第178章 相處(二)

鸞兒強忍著淚,道:「大爺已經嫌棄了我麼,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了?」

林錦樓道:「你說的什麼話?這個時辰該用飯了,你還杵這裡作甚?」說完起身,看了鸞兒一眼,道:「你今天這身打扮好,喜慶。你去罷,過幾日再聽你彈曲兒。」說罷便往屋裡去換衣裳了。

鸞兒心裡空落落的,也不知是什麼滋味,恍惚著往外走。想到林錦樓方才同香蘭調笑親熱,對自己漫不經心,一股子委屈湧上來,更兼有一口氣咽不下,便將臉埋在帕子裡嗚咽著哭了起來。如霜聽見聲音趕忙走過來,一把拽了鸞兒便往外推,口中低聲道:「我的姑娘,要哭出去哭,在這兒算怎麼檔子事兒,當心惹大爺不痛快,再惱了你,快出去罷!」連推帶拉的把鸞兒推出了門。

如霜素日里同書染交好,有心提點鸞兒,待到了門口,見四下無人,便低聲道:「你哭什麼,也不想想大爺都多少日子沒見你了,上回他惱了你,這回不是給了你好臉色?凡事都慢慢來,哪有一口吃個胖子的道理?快回去罷,明兒個再來。」又從屋裡端出一碗茶與她吃。

鸞兒吃了幾口茶,方才清醒過來,抹了抹眼淚,默默想起如霜的話,又想到林錦樓贊她裝扮好,說要再聽她唱曲兒,心裡便熱乎起來,雖嫉恨香蘭,卻捏定了主意,日後每天都要到正房來,暫且不提。

卻說林錦樓換過衣裳,擦洗了一番,坐在羅漢床上,蓮心捧來一隻素面光潔的大銀盤子,裡頭託著一疊帖子,對林錦樓道:「這是今兒個門房收的帖子,這些是齊先生挑出來的,請大爺定奪。」說著放到炕桌上。

林錦樓便一張一張開啟來看,分幾堆放好,抬眼一瞧,見香蘭正遠遠的坐著發呆,便招手道:「你過來,給我寫幾個字。」

香蘭只得過去,汀蘭取來筆墨紙硯,香蘭握著筆,聽林錦樓道:「硬弓二百架,雁翎刀三百口,長矛一百支,戰馬五十匹……」說著便摸著下巴深思。

香蘭便停下來等著,半晌,林錦樓又道:「上用盔甲五十套,銅錘八十對,繩梯九百。」

香蘭一一寫下來,林錦樓把那紙接過去看了看,點點頭笑道:「你這樣秀氣的字,寫這些倒不相符,合該寫那風花雪月的字眼去。」又摸下巴對那張紙深思熟慮。

汀蘭進來,見林錦樓如此不敢打擾,對香蘭使眼色,香蘭輕輕搖了搖頭。林錦樓想事情,誰都不敢打擾,上次林錦樓正翻看信箋,也是這樣深思熟慮。暖月去獻殷勤,端了湯水過去,說了好幾遍:「大爺快用,雞湯涼了便膩歪了,吃著鬧心。」惹得林錦樓心煩,一揮手便打翻了湯碗,潑了暖月一裙子,指著大罵:「天殺蠢材,日後少在爺跟前晃悠!還不快滾!」暖月嚇得瑟瑟發抖,跑出去時險些跌在地上,一連兩天都沒敢在林錦樓跟前出現。

香蘭自然不願觸黴頭,只坐在一旁發怔,不自覺的盯著暖閣裡設的孔雀紫檀螺鈿嵌八寶屏風看。第一次瞧見這屏風她剛從家裡回來,登時五雷轟頂,目瞪口呆,彷彿做夢一樣痴痴迷迷,伸手摸了摸,碰到孔雀眼睛裡的紅寶石,指尖一片冰涼。這屏風是她前世的陪嫁,她母親笑著跟她說道:「孔雀屏是個老物件了,原是在老太太賞玩的,她最疼你,說孔雀有富貴堂皇,吉祥如意的意思,要把這屏風送你添箱,待會兒可別忘了去給你祖母磕頭。」

後來這屏風便跟著她到了蕭家,擺在臥室裡,等晚上蕭杭回來,就在屏風外看書寫字,她在屏風內的大炕上做針線,靜謐又安詳。再後來八王爺篡權登基,蕭家被抄沒,她跟蕭杭病逝在發配途中,那屏風也就不知所蹤了,想不到兜來轉去,竟然又在林家看到舊物。如今她連祖父爹孃親人的姓名牌位都不敢立,也不敢祭拜,只好靜月庵裡立一個「沈氏歷代祖先」的小牌位,偷偷焚香跪拜,誦經超拔,再看見這屏風,心頭不勝唏噓,又忍不住不看。

林錦樓從沉思中醒過來,抬起頭,卻瞧見香蘭一動不動,盯著孔雀屏風痴痴的看,蠟燭的光在她身上投下暗影,顯得她格外單薄柔弱,眉蹙春山,眼顰秋水,卻有另一種韻味和姿容。林錦樓看了許久,方才輕聲咳嗽一聲道:「看什麼呢?」

香蘭回過神,看了林錦樓一眼,低頭不說話,半晌才輕聲說:「大爺該用飯了。」

林錦樓皺了皺眉,又舒展開,道:「是該吃飯了,把東西收拾收拾,擺飯罷。」

蓮心、汀蘭等人正等著這一句,忙進來點亮鎏金燈盞,把炕桌收拾乾淨,端銅盆進來讓二人淨手,又把菜傳上來。小廚房裡的廚子最清楚林錦樓口味,見他今天特地點了龍鬚麵和桂花糕,便知這幾日他在外應酬,恐怕喝多了酒,吃油膩了,便要點清淡的。於是炒了兩個素菜,用滷肉、雞肉拌了冷盤,特地做了玉米麵玫瑰果餡蒸餅兒,並桂花糕、茯苓糕、藕香糕等。

香蘭就著小菜吃了一碗麵,便用巾子抹嘴,因林錦樓沒吃完,也不敢要茶漱口。林錦樓果然胃口大開,吃得極香,也吃得極快,等漱了口,丫鬟將殘席撤了,便去拉香蘭的手,把她拽到屏風跟前,指著問:「喜歡這東西?」

香蘭眼睛忽閃了一下,道:「挺好看的,就多看了幾眼。」

林錦樓笑道:「我問你,喜歡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