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設宴(三)

香蘭睜大明亮的眼睛看著林錦樓,一動不動。林錦樓臉色逐漸發沉,面無表情道:「快,吃一口,嚐嚐滋味罷了。」語氣不容拒絕。

香蘭只得就著小小的吃了一口,一股辛辣頓時衝上來,嗆得連聲咳嗽,林錦樓將她攬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對畫眉等人道:「她不愛唱就不唱,你們再唱便是了。」

鸞兒只覺天旋地轉,抖著嘴唇說不出話,終於「哇」一聲大哭起來,琵琶扔到地上,捂著臉跑了出去,寸心也連忙追了出去。

畫眉不動聲色,只笑道:「香蘭妹妹快坐近些,這有幾道素菜極新鮮,都是嫩嫩的菜心,你多嘗幾口。」一面張羅香蘭多吃,一面暗暗使眼色命喜鵲將摔爛的琵琶撿了送出去,彷彿鸞兒壓根兒沒來過似的,桌上重新為香蘭擺放碗筷,畫眉和鸚哥都爭相為她佈菜。

畫眉高談闊論,談笑風生,只挑些笑話來說,又春風滿面的招待,色色顧慮周全。香蘭暗道:「縱然鸞兒是個會彈會唱的,長得也比畫眉清純鮮嫩,可這談吐韻致和見地卻遠不及畫眉了,怪道林錦樓抬舉她當了姨娘。只是她這人心術不正,否則也是個可欽的。」

鸚哥卻寡言少語,只默默的剝了一碟子蛤蜊,又將醋碟兒裡點上辣椒油,送到林錦樓跟前。林錦樓這才正眼瞧了瞧鸚哥,見她兩腮消瘦,雖有「病西施」的風韻,卻也帶了些病態,因問道:「這些日子你身子如何了?吃什麼藥?大夫來瞧過沒?」

鸚哥驚喜得跟什麼似的,忙道:「只吃幾味養生的藥,大夫定期過來瞧的。」

林錦樓點點頭也不再問了。

鸚哥道:「這些日子也學了個新巧的曲兒,想請爺聽聽。」見林錦樓點頭,便趕緊打發人取來一支簫,悠揚的吹奏一首。只是她自落胎之後,身上一直不好,難免氣怯,只吹一首便不能了,面色蒼白,喘息不定。

香蘭心中默默長嘆一聲道:「只為討男子歡心,這又何必呢?」又想起方才鸞兒同她相爭,說到根本,也不過是為了跟她爭寵罷了,心裡又是一陣蕭索,只覺無趣。

當下,林錦樓賞了鸚哥一匹尺頭,鸚哥立時感覺臉上有光,忙謝了林錦樓一杯酒。間或畫眉也彈曲子助興,也得了林錦樓賞的東西。

眾人又吃了一回,林錦樓便命筵席散了,鸚哥忙道:「吃了還不到一個時辰呢,再坐會子回去,爺還想吃什麼?」

林錦樓道:「明兒個一早就要出門,夜了,該走了。」

畫眉等還要留,見林錦樓已將腳伸到地上,便和鸚哥一道,俯身為他穿鞋,又道:「既如此,那就再吃一杯走罷。」

林錦樓便吃了一盅,命丫鬟用盤攢了各樣果菜裝了一個大捧盒,讓送到正房讓老媽媽們並丫頭們吃。畫眉把燈挑亮,本想找一雙自己的鞋給香蘭穿,不料林錦樓仍將香蘭抱起來去了。

正房裡燈火通明,林錦樓把香蘭放到臥室的大床上,香蘭一見那床便臉色慘白,心裡發憷,一疊聲讓小鵑幫她拿鞋。林錦樓卻笑嘻嘻道:「慌什麼,方才在東廂沒吃盡興,這會子咱們再吃兩盅。」真個兒命人將炕桌抬來,春菱又到小廚房要了三四樣小菜,汀蘭等人去燙酒。

林錦樓捏了捏香蘭的臉兒道:「爺今天可給你撐了腰,可不能再繃著臉,快給我斟一杯。」

香蘭無法,只得給林錦樓斟酒。

林錦樓笑道:「我知道你臊,不愛在別人跟前兒唱,這會子沒別人,唱一曲兒給爺聽聽。」

香蘭垂著眼皮,道:「我不會。」

林錦樓歪在靠枕上,伸了兩條長腿,笑道:「誰說你不會?我還記著,頭一遭見你的時候,你還唱來著,什麼‘雪浪拍長空,天際秋雲卷’,是《西廂》裡的一齣不是?」看香蘭仍不說話,便壓下一口酒,撲哧一聲笑出來道:「小香蘭,你是什麼身份,自個兒還沒鬧明白不是?方才鸞兒是過了些,爺又心疼你,這才給你臉面,可你自己是什麼,你該明白得很,爺抬舉你時,你才是主子,爺不抬舉你,你還不如個奴才呢,明白了麼?」

香蘭木木坐著,只覺喉嚨裡哽得難受。

春菱站在外頭伺候聽得分明,到底不忍心,藉故進來端菜,悄悄跟香蘭使眼色,又對林錦樓道:「姑娘許是口渴了,我給她倒茶潤潤嗓子。」忙端了一盞茶進來,低聲道:「好歹唱一首罷,兩三句都成。」

此時小鵑進來道:「吉祥在外頭廊底下,說有要緊的事找大爺。」

林錦樓便披了衣裳出去了,這一去便沒回來。

香蘭方才鬆了口氣,胡亂梳洗一番便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