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月嬋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躺在地上緊緊閉著眼,淚珠兒大滴大滴的滾落。
林錦樓走到屋外,見書染正安慰香蘭把她安置到次間。便招手把書染喚來,沉吟片刻道:「趙氏鬧不起來,待會兒讓她洗了臉就把人送回去。那個小丫鬟……你好生安慰安慰,我待會兒過去瞧她。」
書染點了點頭便走,林錦樓喚住道:「等等。」
書染又連忙回來,林錦樓想了想說:「待會兒打發人悄悄去東廂,跟吳媽媽說香蘭受了委屈,讓她晚上多勸慰勸慰,讓廚房做個安神壓驚的湯給香蘭。」
書染眉眼通挑,哪有不明白的,心想著那個叫香蘭的丫鬟八成要飛黃騰達了,大爺三言兩語打發了大奶奶,倒對她著緊,就算最得寵的青嵐,也沒讓林錦樓這樣上心過,心裡不由給香蘭又加了幾個砝碼,打定主意要殷勤討好了再說。
這廂書染好容易將香蘭送到裡屋安頓,出來一瞧趙月嬋還躺在地上,不由頭疼,趕緊過去相扶,口中道:「我的奶奶,怎躺在地上?縱是夏天,也有寒氣別傷了身子,趕緊起來,趕緊起來。」
趙月嬋是聰明人,自然明白什麼叫順坡下,從順如流的讓書染扶了起來,拿帕子捂著臉痛哭。書染扶她在椅上坐了,又低聲吩咐廊下聽使喚的小么兒去打熱水給趙月嬋淨面,看她洗乾淨臉,情緒平復些,便試著勸道:「大奶奶何苦跟大爺置氣,真鬧大了讓太太知道,惹得上頭生氣不說,也讓他們擔心,更何況今日嵐姨娘剛得了個大臉呢……大爺的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任他如何,內宅裡還不是奶奶做主麼?」
趙月嬋含著淚說:「我懂,可咱們身為女人的怎就這麼命苦……」
書染暗自腹誹道:「命苦是你自己找的,我要是你,隨便那位大爺花天酒地去,當著林家的大奶奶,佔著房躺著地,身邊僕婦成群的,才懶得閒吃蘿蔔淡操心。」臉兒上卻也做了憂愁狀,嘆了口氣道:「誰說不是呢,奶奶也別多想,日子不就是這麼一天天熬麼。」
又款款說了些別的話兒,方才將趙月嬋送走。臨走時,趙月嬋拉著書染的手道:「好姐姐,我方才是痰迷了心了,說了好些不中聽的話,你可別惱我,我給你賠禮。」
書染連忙側過身道:「不敢當不敢當。」
趙月嬋嗔道:「你有什麼不敢當的。」又蹙了眉輕嘆,「你得了機會,還得多勸勸大爺,讓他也好歹愛惜珍重自個兒的身子……」心中卻想:「書染這小賤蹄子滑不留手,迎霜收買了幾次,東西倒留下了,事一樁沒辦,看我得了機會收拾你!」
書染連連點頭,笑道:「大奶奶這份心意,我指定跟大爺說,其實我冷眼瞧著,大爺的心裡還是惦記大奶奶的……」心裡卻想:「連個蛋都下不出的正房,指不定哪天就讓大爺給休了,逞什麼威風,興許最後連我這當奴才的都不如!」
兩人各揣算盤彼此厭棄,臉上卻笑得真情實意,彷彿親姐妹似的依依惜別了一番。
送走趙月嬋這尊大佛,書染嘆了口氣,又掀簾子到裡屋來,只見香蘭正坐在床上哭得哽咽難抑,便上前拍著香蘭的後背,溫和道:「好妹妹,快別哭了,收一收淚,我瞧瞧,都哭成小花貓兒了。」
香蘭想起趙月嬋之威,林錦樓之勢,心裡著實驚怕,怎可能收得住。只是搖頭,仍然哭個不停,道:「我是招誰惹誰了,我本本分分跟著姨娘當差,怎惹了那位祖宗,平白的受了一場氣。」
書染笑道:「常言有句話說得好‘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呢,今天吃的苦受的罪,趕明兒個可都全變成瓊漿玉液了。你是個明白人,可不能因為大奶奶撒潑打滾的胡鬧,就覺著咱們爺對你不好,沒瞧見他方才一直護著你麼?若是別的丫頭,早就讓大奶奶把臉撓花了。」
香蘭聽得分明,知道書染是來替林錦樓說好話的,便垂著臉兒不言語,心裡暗想著要趁曾老太太滿孝之前便離開這是非之地。
只聽書染又道:「今日的行市你也瞧見了,大爺是拼著和大奶奶翻臉也不能讓你受委屈呢,這份心意你可得領著記在心裡頭。我說的話,你明白了麼?」
香蘭心想:「林錦樓和趙月嬋夫妻不和不是一日兩日了,這兩人不對付打架,我倒成了受氣包,倒了黴還變成要領人家的情,唉,這可真是倒霉中的倒霉了。」口中只得道:「我明白了。」
林錦樓站在門外頭偷聽,聽香蘭說她「明白了」,不由暗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