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醫院傷疤

外科風雲 zhuzhu6p 第2頁,共2頁

楊子軒沒有答話。

楊帆看著他問:「吃飽了?」

楊子軒點點頭。

「那該幹嗎幹嗎去。」楊帆揮揮手。

楊子軒起身惴惴地走了,剩下楊帆仰頭嘆了口氣,對著空空如也的酒瓶、酒杯,恨恨地,又無奈地再次重複了那三個字:「搞砸了……」

程露在進入淺昏迷一週後甦醒,身體各項指標都很穩定,已經出院回家休養。

陸晨曦洗著碗,讓董學斌扶著媽媽出去散散步,有利於恢復。沒幾分鐘,她碗還沒洗完,董學斌就扶著程露回來了。

陸晨曦看看時間道:「你們倆怎麼就回來了?」

「你媽走了不到百十米就喊累,我推著輪椅帶她轉了兩圈兒。」董學斌道。

陸晨曦邊擦手邊出來,跟董學斌一起扶著程露去沙發坐下說道:「媽,您這可不行啊,不都跟您說了嘛,肌肉復健很重要。」

程露白了她一眼:「我伺候了你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他能推著我,我才不走呢!」

「行了,您伺候我倆有功,以後我倆把您當老佛爺供著。看電視去吧!」陸晨曦開啟電視機。

程露卻不看電視只看著她:「小莊給你打電話了嗎?他現在怎麼樣啊,什麼時候回來看我啊?」

陸晨曦沉默了。

「這孩子也真是,當年的事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你跟沒跟他說我不計較了?傅老師都來跟我道過歉了,要不你讓他回來,我當面兒跟他說。」程露心疼地埋怨。

「年輕人的事兒他們自己解決,你就別跟著瞎操心了。」董學斌拿了個毯子給她蓋上,勸道。

程露不理他,氣呼呼地道:「你天天什麼都不說,我要再不說,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去啊?」

董學斌遷就地說:「好好好,你說你說你說……」

陸晨曦回到廚房繼續靜靜地洗著碗,腦中迴響起莊恕最後離開時候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洗完碗,她回到屋裡,在手機上編輯良久,終於給莊恕發出了一條資訊:「我從來沒有覺得,你不該計較當年的真相。相反,在我心中,那是必須追查、追究、公之於眾的。在我心裡,你不只是一個好大夫,還是個好兒子、好哥哥、好愛人。我的錯,可能在於……太希望你什麼都能擁有得完滿,不捨得你有任何遺憾。雖然你不肯承認,但是,我還是相信,‘好醫生’在你心裡,和好兒子、好愛人一樣重要。那臺手術,我不希望你遺憾,而你媽媽的冤案,我同樣,絕對不能容忍你留下遺憾。」

隆重的抗災表彰大會,在仁合醫院大禮堂召開。

主席臺上坐著仁合醫院的領導,最中間的是修敏齊,在他兩側分別是楊帆、傅博文。

主持會議的楊帆對著麥克風介紹道:「今天出席大會的,有仁合醫科大學終身教授、市心胸外科醫學專業委員會委員、前任院長修敏齊,仁合醫科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前任院長傅博文,仁合醫科大學教授、仁合醫院黨委書記李靖……」

楊帆講話的過程中,幾位領導依次起身向大家點頭示意。

臺下的陸晨曦平靜地鼓掌,注視著臺上的修敏齊。

傅博文起身示意後坐下,微微側頭看了看身邊的修敏齊,轉頭看向臺下的陸晨曦。

楊帆拿著講話稿,慷慨激昂地宣讀著救災工作報告:「在救災期間,我院第一時間啟動了救災應急機制,開放救災緊急綠色通道,確保傷患可以快速初診、清創、縫合,嚴重的進行手術。在超負荷接診量的情況下,成功控制了氣性壞疽、耐藥菌株等感染的蔓延……」

陳紹聰聽著講話,轉頭看向陸晨曦,見她低著眼睛,神態平靜。

「現授予急診科主任、主任醫師鍾西北,仁和醫科大學榮譽教授及仁合醫院終身榮譽獎。」隨著楊帆的聲音,報告廳內兩邊的led屏上顯示出救災遇難的醫生照片,鍾西北慈祥的臉在他們的正中間。

鍾西北的夫人喬禾端著證書,站在臺中央,向全場鞠躬示意。

臺下全體醫護人員鼓掌。陳紹聰和陸晨曦眼含熱淚,使勁地拍手。陳紹聰有點哽咽地說了句:「老頭你真想不到我的移動初診平臺現在有多少使用者了……」陸晨曦拍拍他的肩。

傅博文看著喬禾的後背,心情沉重地鼓著掌。

楊帆接著宣讀獲得表彰的人員名單:「……普外科主治醫師張成飛、急診科主治醫師陳紹聰、急診科主治醫師陸晨曦、急診科主管護師徐莉,請獲得表彰的同志上臺領獎。」

陸晨曦和陳紹聰聽到上臺領獎的指示,站起身。陳紹聰扭頭看向陸晨曦,陸晨曦向他微笑著點點頭,神色平靜地上臺列隊在院領導面前接受表彰。

眾位院領導分別為他們授予證書,修敏齊將紅絲絨面的證書遞給面前的陸晨曦,說道:「祝賀你。」

陸晨曦淡淡地笑了一下:「謝謝修院長。」

修敏齊和善地點點頭,兩人握了一下手。

眾人領完獎轉身接受掌聲後依次下臺,只有陸晨曦沒有動,她示意旁邊的陳紹聰先走。陳紹聰給了她一個鼓勵的點頭,拿著證書走下去。

待人都走下臺後,陸晨曦轉身將手裡的證書輕輕放在領導面前的桌上。

修敏齊有點意外地看著證書,向旁邊的楊帆示意詢問。

這時候,陸晨曦已經走到了話筒前。

楊帆看著臺前陸晨曦的背影,拿過自己面前的話筒疑惑地道:「陸大夫……」

陸晨曦沒有理會任何人,對著話筒平靜地說:「今天,我作為仁合醫院的一名普通醫生,更作為二十九年前一起‘醫療事故’死亡患者的家屬,有些話,一定要說。」

楊帆大吃一驚,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傅博文,但傅博文低著眼睛沒有給他任何指示。

陸晨曦冷靜清楚地說:「剛才,仁合醫院授予了鍾西北主任終身榮譽獎,但我想在場的各位可能都不知道,鍾主任生前最渴望的,不是這份來自仁合的榮譽……而是澄清一段仁合醫院自己晦暗的歷史。」

與會者面面相覷,臺下響起了低聲的議論。

楊帆詫異,趕緊再次扭頭去看兩位老院長的態度,卻看到修敏齊和傅博文都面無表情,互相沒有交流。

陸晨曦接著說道:「很多同事都知道,我的父親陸中和,一九八四年六月三日下午五點,於仁合醫院心胸外科搶救無效死亡,致死原因是一位叫張淑梅的護士,在明知道他青黴素過敏的情況下,將醫囑所開的利多卡因誤拿成青黴素,致使他過敏死亡。以上都是檔案中可考的病案陳述,當年的主治大夫有兩個人,他們今天都坐在主席臺上——一位是我們的前院長,我的老師,傅博文。還有一位,是現在全國心胸外科專業委員會成員、仁合醫大終身教授,修敏齊。」

主席臺上的院領導紛紛向他們兩人投來不解的目光,傅博文略轉頭看了一眼修敏齊,見修敏齊微低著頭,表情有些不可捉摸。

楊帆不得不控制會場了,他把話筒拉到胸前道:「陸大夫,今天是仁合的救災表彰大會,如果你有感言可以簡單陳述,至於這件檔案中的往事,就不要……」

「往事?」陸晨曦有些用力地問,安靜的會場中,這句話有了回聲,似在不停詰問。她停了停繼續說道,「對,這樁三十年前的往事早已塵埃落定,我也一直對檔案裡的結論深信不疑……直到有一天,有一位大夫告訴我,當年的事實,並非如此。」

她看向修敏齊和傅博文。

臺上年長的管藥主任開口道:「陸大夫,這個病歷我記得,調查組的鑑定結果十分清楚,如果你有什麼不明確的地方,可以去查閱卷宗嘛。」

「我沒有什麼不明確的地方,我很肯定,」她直視修敏齊說道,「有人篡改了藥房的取藥單據,把病人死亡的責任推卸給了護士張淑梅。張淑梅當天並沒有拿錯藥,她給我父親注射的,確實是利多卡因,不是青黴素。」

全場譁然,議論聲四起。

楊帆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收場,面色難看地左右四顧。

傅博文長出了一口氣,而修敏齊十指交叉,向後一靠。

楊帆沉下臉道:「陸大夫,有什麼要查實的,你可以通過正當程式反映,在這裡發表這種不負責任的言論,也太冒失了!」

不料傅博文淡淡地說道:「楊院長,陸大夫的發言可能比較感性。但在表彰大會上發表以史為鑑的感言,我覺得,合情合理。對成績要表彰,但是對錯誤,不管是多麼久遠以前的錯誤,也應該正視、面對、反思,才能避免同樣的錯誤在未來再犯。」

楊帆不可思議地看著傅博文,再看身邊的修敏齊依然不動如山,他才轉過頭無奈地說:「既然傅院長覺得合情合理,那麼就請你言簡意賅、闡述事實,而不是做出那些主觀臆斷。」

陸晨曦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張信紙,大聲道:「這當然不是主觀臆斷!在座的都是醫務工作者,大家應該很清楚,利多卡因和青黴素的區別非常明顯,當年就有人親眼看到過張淑梅注射前吸藥的細節。」

修敏齊緩緩抬起眼睛,依然沒有更多的動作。

陸晨曦聲音微微哽咽:「這個人沉默了三十年,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夠站出來,說出當年的真相……只是他已經不在了……」

臺下眾人紛紛猜測。坐在前排的楊羽一愣問出:「鍾主任?」她身邊的陳紹聰輕輕抓住她的手,眼圈發紅。

陸晨曦展開信紙道:「這是鍾西北主任生前寫下的證詞,內容所述,就是當年他曾經親眼看到——護士張淑梅注射前抽取的,是安瓿瓶中的利多卡因水劑,而不是西林瓶中的青黴素。」

主席臺上所有院領導,都以質疑的目光看向傅博文和修敏齊。

「各位可能覺得,一份逝者的證詞太過單薄。而利多卡因過敏致死的事件,各位老師、同事可能都沒有聽說過。這段時間,我調查了全球三十年來的利多卡因過敏病歷報告,詳細資料已經發到了院內公共郵箱裡,大家可以隨時開啟調閱。」陸晨曦看到臺下不少人已經拿出手機檢視,低聲交談,輕咳一聲繼續闡述,「所有這些病例中,超過三分之一的患者,都對青黴素過敏。經資料分析,青黴素過敏越嚴重,對利多卡因過敏的可能性越大,這個結論有明顯的統計學意義。而我父親,就是一個對青黴素嚴重過敏的患者。綜合鍾主任生前的證言,作為家屬,我有權懷疑,我的父親不是死於張淑梅錯誤地注射了青黴素,而是死於利多卡因過敏。」

臺下議論聲更盛。

楊帆皺眉道:「青黴素過敏者,對利多卡因過敏的機率的確大於常人,但這些藥理學概念,無法證明你父親去世的原因,更無法推翻當年的調查結論。」

「即使調查結論無法推翻,但是我也能證明,有人為了掩蓋自己的過錯,篡改證據,嫁禍給一個護士!」陸晨曦轉身注視著修敏齊。而修敏齊依舊端坐著,沒有回應陸晨曦的目光,反而露出淡淡的笑意。

楊帆看兩位老院長都不表態,不得不開口:「陸大夫,當年的調查報告十分清楚,如果你確有疑點,隨時可以去調取證據,檔案裡全部都有。兩位院長,你們說呢?」

傅博文眼睛都沒有抬,平靜地說:「當年的證據,檔案裡真的全部都有嗎?」

這句話讓楊帆有點摸不著頭腦,將目光轉向修敏齊,修敏齊依然低著眼睛,誰都不看,合著的手指輕敲著。傅博文吸了口氣,撐著主席臺慢慢站起來,緩緩道:「連真正的取藥單據,也有嗎?」修敏齊輕輕敲著的手指突然停下了。

傅博文緩步走出主席臺,站在陸晨曦身邊,從口袋裡取出一個信封。立刻,修敏齊合在桌下的手鬆開,各自緊緊握成拳頭,眉頭也立時緊蹙。

傅博文也看著修敏齊,慢慢地道:「修老師,我記得進仁合的第一天,你帶領我宣讀醫者誓言的時候,第一句就是,對傳授我醫術的老師,我將像父母一樣敬重。」

修敏齊垂著眼沒有看他。

「可是,誓言後面還說,我不把毒藥給任何人,也決不授意別人使用它。我要清清白白地行醫,清清白白地生活……這些誓言一直在我心裡迴響,但是自從三十年前的那天開始,它就時刻刺痛著我……我其實不配做一個醫生。」傅博文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面向臺下,高聲道,「一九八四年六月三日,我找到了這份真實的取藥單,但是當時,案子的結論已經下了,我為了自己的前途,違心地沉默。但是,我留下了這份證據。這上面清清楚楚的有張淑梅和當時的藥房主任曹廣義的簽字,取藥的時間正是事發當天,取的藥是利多卡因,用藥患者是陸中和。」

傅博文從信封中抽出一張發黃的紙,示意道:「這是真正的取藥單,上面寫著與檔案中的證據完全不同的內容。它表明,張淑梅當時在藥房領取的,是利多卡因,不是青黴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