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敏齊從臥室出來,若無其事地和他打招呼:「來了。」
兩人在客廳坐下,楊帆開口道:「這次救災的搶救工作,仁合醫院在嘉林市是挑了重擔的,接診量達到那樣的密度,我們也沒有往兄弟單位推過病人,還幫傳染病醫院承擔了一部分,死亡率控制到了前所未有的低點,這是有目共睹的,當然,這主要是傅院長做了大量的工作,我只是輔助。」
「成績我是知道的,但是其他的訊息我也聽到過一些。」修敏齊微眯雙眼。
「是啊,畢竟感染還是發生了。但是在密度那樣大的情況下,消毒和無菌操作都不可能完備,介入性器材使用量大,感染也是無法避免的。」楊帆說道。
「我聽實驗室的人說,發現了ecoli的新亞型,這個你為什麼不說?」修敏齊看他一眼。
楊帆趕緊道:「我正想和您彙報,這件事啊……其實是有人想拿來做文章,藉此去查介入性醫療器材。您知道的,咱們仁合進器材,少一個合格證也不敢啊。不過器材都是在正常條件下做的檢測,這次可是極端條件,無菌消毒都不完備,我們已經是為了大局,在挑戰極限了,但是院裡就是有人不顧事實,在借題發揮。」
修敏齊直截了當地問:「先鋒公司的器械在仁合的使用比例,是多少?」
楊帆被噎住了:「……確實多了點兒。」
修敏齊堅持問:「具體多少?」
楊帆支吾道:「……百分之八十以上吧。」
修敏齊點點頭:「大眾不懂什麼標準接診量,什麼檢驗合格的試驗條件,大眾一聽——感染——跟器材有關,馬上就會認為你有權錢勾當在裡面。這百分之八十,你怎麼解釋?」
「但是我跟您保證,這個質量一定沒問題。」楊帆急道。
修敏齊擺擺手:「你這個代理院長,還沒有轉正吧?」
楊帆沒說話。
修敏齊嘆口氣:「你啊,能力是有的,就是和器材商走得太近了。」
楊帆點點頭:「是是是……不過,菌株已經送出去了,一旦引起上面的關注,到時候調查組下來了,鑑定器材上您不用擔心,我只是想請修老幫忙說句話,器材是合格的就好了,其他的事情,能不能就不要查了?」
修敏齊忽然問:「張淑梅的兒子,你認識吧?」
楊帆一愣:「……認識,認識啊。」
修敏齊沒有看他,獨自沉吟。
莊恕在辦公室裡剛把白大褂抖開穿上,聽到電話響起,他接起來:「喂,廖先生,有什麼訊息嗎?」
「莊大夫,您送來的標本有了初步結果,確實是cre新的亞型。」(注:ecoli是大的概念,就是大腸埃希,包括耐藥的、不耐藥的;其中超級耐藥的簡稱cre。)
「太好了!請繼續做下去,我會抽時間到北京去,跟您一起和威廉姆斯博士開個遠端會議,他半年前也有過cre新亞型的發現,看看是否相關。」
「這樣最好,這種菌種的研究還是早做為好,否則再有感染病例出現,那就來不及了。」
莊恕籲出了一口氣:「是啊,死亡患者最後留給我們的,都是珍貴的資料啊。」
陳紹聰剛在急診送了個病人出來,正往辦公室走,眼見一個女孩扶著另一個女孩走進來,那個女孩臉色灰白,到了護士臺就趴在了臺子上。
陳紹聰上前接診,把她們帶進診室,一邊把聽診器的聽筒捂熱,詢問了姓名、年紀後問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肚子疼的?」
那個女孩稱自己叫張曉涵,十九歲,有氣無力又有點猶豫地說:「今天白天,哦不是,昨、昨天晚上,快天亮的時候。」
「有嘔吐腹瀉嗎?」
她遲疑了片刻,搖搖頭。
這時楊羽拿著溫度計、血壓計走進來,瞥見她吞吞吐吐的神色,微微皺眉。
陳紹聰繼續問:「上次月經什麼時候?」
張曉涵咬了咬嘴唇,眼神躲避著支吾道:「剛……剛完,嗯,剛完。」
楊羽皺著眉上前:「量血壓。」拿著血壓帶給她纏上。
陳紹聰撩開她的衣服,露出腹部,做觸診,卻詫異地發現她的下腹部皮膚隱約有黑線,膚色暗沉,有著隱隱的斑,腹部兩側還有著淡紫紅色的紋路。
陳紹聰覺得有點奇怪,這看著分明像是妊娠剛結束的樣子呀,不由問:「你多大了?你剛說你十九歲?」
張曉涵不看他,點點頭。
陳紹聰問道:「你有沒有生育過,或者大月份流產過,小產過嗎?」
張曉涵躲避著他的眼神,哆嗦起來,突然猛地坐起,伸手推開陳紹聰,解開血壓帶往外走,邊走邊說道:「我不看了,你是當大夫還是查人隱私?」
楊羽趕緊把她解開的血壓帶收起,拉過陳紹聰:「這女孩有問題。」
陳紹聰低聲說道:「可能是剛流產過。」
「那有什麼可隱瞞的?」楊羽不解。
陪同的女孩趕緊上前扶住她,勸道:「曉涵,你都三十九c了,還流那麼多血……不看大夫不行啊!」
張曉涵按著肚子往外走,一臉虛汗仍執拗地說:「我不看了,我沒事,咱們走。」
楊羽把手上的東西往旁邊一放,起身要追出去,陳紹聰趕緊一把拉住她:「你幹什麼呀?」
「不能讓她這樣走了。」楊羽皺眉。
「我給婦產科住院醫師趙麗打電話,讓她做做工作,你就別去了。」陳紹聰拉著她。
「她肯定有事兒,我得問問。」
「你問什麼呀?這是病人隱私,不想說很正常,你管得了嗎?」陳紹聰沒奈何地說。楊羽瞪他一眼:「你不知道我想問什麼,你別攔著我!」
「這女孩兒一看就是瞞著家裡的,你問多了不找事兒嗎?」陳紹聰怕她去惹出亂子,不肯放開,楊羽著急地拉開他:「這種事兒你不懂,你放開我!」
「你別找事兒,不想幹了是吧!」陳紹聰低聲吼道。
楊羽沒管他,衝著張曉涵大喊:「你站住!你把孩子扔哪兒了?!」
張曉涵一下子停住了。
陳紹聰懵了。楊羽一把甩開他,衝到張曉涵面前,抓著她的肩膀厲聲說:「說!你把孩子扔到哪兒了?!」
張曉涵一臉惶恐,哆嗦著看著她,腳下一軟,倒在地上。
婦產科住院醫師趙麗和一個護士來接了病人,推著張曉涵的輪床往婦產科去。
陳紹聰緊急報警:「警官您好,我是仁合醫院急診的陳紹聰,我們剛剛接診了一個產後患者,她兩小時前把初生嬰兒放在了南城區的一個公共衛生間裡……」他正說著,見楊羽已經拎著藥箱衝出了門,匆忙道:「好好好,請你們現在就去,我們也去找!」他掛了電話對護士喊了句,「跟馬主任說一聲,我和楊羽去搶救一個初生的棄嬰,讓他安排人替我!」大步朝楊羽追去。
他們兩人衝到停車場,坐上陳紹聰的車,不料陳紹聰打了幾次火,卻怎麼也打不著,急得一拍方向盤:「破玩意關鍵時刻掉鏈子……」
楊羽等不及他說的什麼找人換電瓶之類,推開車門下車,提著藥箱,發了狂般地飛奔。
身後不遠處,陳紹聰向她追過去。
兩人一直跑到南城區,楊羽衝進一間間公廁尋找,但看了五六間,都沒有發現。
楊羽焦急地問:「下一個公廁在哪?」
陳紹聰對著手機地圖看:「林大路,西邊五百米。」
楊羽剛跑出去,被陳紹聰追上拽住:「你別急,我……我已經打電話報警了,派出所會立刻派出警力搜尋的。」
楊羽繼續往前跑:「等他們找到再送到醫院,就來不及了。」
陳紹聰跟著她快走著,問:「你……你怎麼一下就確定她是產後的?」
楊羽沒有理他。
「我問你呢!我第一反應也是產後,但還有其他可能啊。你怎麼判定的?」陳紹聰追問。
楊羽直接道:「我沒判定,我是直覺。」
陳紹聰一愣,楊羽沒理他,接著跑遠,陳紹聰只能追去。
就這樣又找了兩間公廁,還是沒有。
楊羽實在跑不動了,扶著腰慢慢蹲下來。
陳紹聰趕來,想扶她,卻被推開,楊羽喘著氣,示意讓他繼續快去,別管她。
陳紹聰只好繼續往前跑。
時值盛夏,烈日當空,驕陽似火,行人在路上都打著傘。地面上蒸騰著熱氣,楊羽捂著肚子拎著藥箱,一步一步挪著,汗流浹背,疲憊不堪。
陳紹聰也是精疲力竭,滿頭是汗。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讓他的視線都模糊起來,但就在模糊的視線裡,他看到前方有一間公廁。
他忙擦擦汗跑過去,站在女廁門口,累得扶著牆直喘氣。正打算進去,裡面出來一個女人和他正撞上,女人大驚,推了他一把:「你往哪兒鑽呢!」
陳紹聰被她推得一個踉蹌,衝著她的背影連連道:「對不起,對不起!」對廁所裡喊著,「沒人了吧裡面?我進來了啊!」他喊完衝了進去,在最後一格,看到了一個包裹在一件普通白襯衫裡的嬰兒,緊緊閉著眼睛。
楊羽將嬰兒放進暖箱,雙眼還有些溼潤。
兒科醫生聽心跳、呼吸,做檢查。
楊羽小心地給他下頭皮針,吊上液體。
兒科醫生直起身道:「恐怕有肺部感染。孩子家長呢?如果家長清醒,這麼小的孩子,所有檢查治療,都得監護人簽字同意啊。」
陳紹聰和楊羽對看一眼。陳紹聰道:「楊羽,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去找孩子媽媽去。」他轉身要走,瞥見楊羽緊張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樣都能找回來,孩子命大,你就放心吧。」
陳紹聰和兒科醫生來到婦產科,見張曉涵躺在治療床上,吊著抗生素。
婦產科醫生趙麗給陳紹聰和兒科醫生看病歷和檢查結果:「產後感染,盆腔炎,用了二代頭孢靜脈滴注。現在情況穩定,神志清醒。」
兒科醫生轉頭對張曉涵說道:「你的孩子現在高熱、脫水,我們懷疑有肺部感染,需要進行一系列檢查、治療,你是監護人,我們需要你的授權。」
張曉涵一動不動,也不睜眼。
兒科醫生有些急,輕輕拍她肩膀:「張曉涵,你先別睡。」
張曉涵肩膀發抖,就是不睜眼。
兒科醫生和趙麗無奈地看著陳紹聰。
陳紹聰上前蹲在她身邊輕聲道:「張曉涵,我知道你醒著,我也知道你一定有困難難以解決。我們不會問你跟孩子病情無關的事情,你看,從你來了,我們就沒問過你的學校或者單位,對吧?」
張曉涵還是不動。
「哎,以後的問題,我們都可以一起想辦法,但是現在孩子需要治病,你回我句話。」陳紹聰幾乎是在懇求。
張曉涵縮成一團,用被子蓋住了頭。
陳紹聰一低頭,無奈地出了口氣。
兒科醫生著急地說道:「你就不怕這孩子死了?!你做母親的負點兒責任行不行?」
陳紹聰輕輕拉了下兒科醫生,繼續耐心地勸說:「我明白,你壓力大,你害怕面對這個孩子、面對自己的未來,你可能不敢跟父母說,怕學校或者單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以後該怎麼辦,更何況是這個孩子呢?我說的對嗎?」
被子下輕輕顫抖著,張曉涵低聲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