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恕堅持說完:「我是想跟叔叔解釋,我無法保證,她一定能醒過來。」
陸晨曦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你……你當然沒法保證,這些都不用解釋,我明白你做了最大努力。」
「我做了最大努力……又是最大努力。先是林皓,現在又是你母親,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救活她……」莊恕苦笑。
陸晨曦第三次打斷了他:「急救是我主持的,手術方案是我作為家屬同意的,無論出現什麼結果,我都接受。還有,這個冒險的治療方式,如果院裡或者上級追究下來,你不要說是你的……」
但這一次,是莊恕毫不遲疑地將她的話打斷,沉聲道:「沒有這個道理。手術方案是我提出的,你雖然參與了急救和部分手術,但是對於這個病人你需要做的,只是患者家屬。」
程露靜靜躺在icu的病房內,依舊沒有甦醒。
護士檢查完出來,對站在門口穿著隔離衣的董學斌和陸晨曦道:「陸大夫、叔叔,阿姨指標正常,放心吧。」
董學斌趕忙點頭:「好好好,放心,放心。」陸晨曦低頭想了想對董學斌叮囑道:「我去辦點事,您在這兒別亂走、別亂動啊。」
「好,我知道,我就在這兒看著你媽媽。」董學斌讓她放心。他慢慢地在病房門口坐下,不時地回過頭透過玻璃窗,看向病房裡的程露。
陸晨曦走到護士臺,對護士說道:「小劉,把我媽的急診和入院病歷都找出來,我在你這兒寫點兒東西。」
陸晨曦正埋頭寫著,莊恕走過來,見她寫得投入,連他站到身邊都沒反應,便輕咳一聲,問道:「還沒休息嗎?」
陸晨曦這才看到他,停下筆說了句「睡不著」,又低頭繼續寫著。
莊恕忍不住問:「你在寫什麼?」
陸晨曦沒有抬頭,默默地道:「寫我媽的手術記錄。明天上班之前,我會把急診病歷、住院病歷都寫了。」
「你寫手術記錄,什麼意思?」莊恕的聲音冷下去。
「這個病例,我是主管大夫,是我做的決定。從現在起,我自己可以全權負責。」陸晨曦話音未落,莊恕就伸手搶過她正在寫的手術記錄,怒道:「你這是在做假病歷、假資料!陸大夫,你是想替我承擔責任嗎?」
「我應該這麼做。」陸晨曦瞪著他,還想去搶。
莊恕幾下把寫了一半的手術記錄扯碎,狠狠丟進紙簍,憤怒地道:「我自己做出的判斷、決定,是對是錯我都承擔得起,不需要別人尤其不能是你,弄虛作假來替我承擔責任、保護我!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在醫療記錄上弄!虛!作!假!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對錯成敗可以討論,可是真假不能混淆!我是你母親的主管大夫,之後的所有醫療決策我來做,所有的責任我來承擔。你作為家屬,請你好好配合。」說著莊恕一把拿走陸晨曦手邊的病歷本。
陸晨曦趕緊追上去拉住他:「你是我求助才來幫忙的,現在我可以處理所有問題,我不需要你了!」
「不需要」三個字,讓莊恕的臉瞬間僵了,他低聲重複道:「不需要。你不需要我了。」
而後,他回頭,盯著陸晨曦問:「不需要我?
陸晨曦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滿心只是「萬一」結果並不理想,這個巨大的冒險,會影響莊恕的職業生涯。更何況,他的身世……他說他母親始終在申訴,但是卻沒有任何證據。那麼,在自己的父母心中,他就是那個害死她生父的,不負責任的護士的兒子。這樣的關係,萬一母親不能醒來,誰能說父親不會憤恨他,把責任記在他的頭上呢?自己是大夫,自己明白當時的情況,自己知道選擇的艱難、醫學的侷限,可是,不懂醫學的父親,能明白嗎?
陸晨曦固執地搖頭:不需要了。
莊恕沉下臉來:「我當了這麼多年醫生,這不是第一次用有爭議的方式進行治療,我能夠,也必須為自己的醫療行為負責。」
「你負什麼責?當時是我做的決定,否則我媽媽一點機會都沒有。決定權在我,跟你沒有關係!」陸晨曦執拗地說。
莊恕深黑的眼瞳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陸晨曦,我再問你一遍,你需要我嗎?」
陸晨曦心裡一沉,依然堅定地說:「不需要。」
莊恕的神情漸漸冰冷。陸晨曦看著,心中刺痛,仍是果決地說:「莊恕,我是第一接診大夫,所有的處置和手術方式,都是我做的決定。從現在起,我作為家屬,拒絕你繼續做我母親的主管大夫。這個病例,跟你無關了。」說完,她一把奪回莊恕手上的病歷,轉身回去,走到桌前,邊擦眼淚邊重寫記錄。
莊恕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看了許久,默默地轉身離開。
楊羽先上樓看過了程露,陪董學斌坐了會兒,然後去員工休息室抓人,發現陳紹聰又萎靡地躺在沙發上玩手機遊戲。
楊羽走進去道:「待會兒下班了跟我回家,我媽想吃你做的炸丸子,已經跟我念叨了好幾天了。」
陳紹聰又恢復了蔫蔫的樣子,憊懶地說:「我懶得做飯。」
「那你懶得吃飯嗎?好,懶得做我做。」
「你做我也不吃,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吃。」陳紹聰頭都沒抬,臉色被手機螢幕映得藍藍綠綠的,更顯得沒什麼活力。
楊羽恨恨地道:「那你是想絕食啊,還是想成仙啊?」
「我想回家,睡覺。」
「回家也行。那你趕緊把移動初診平臺的資料準備好吧,資金不是已經批了嗎?你別等楊院長問下來的時候你什麼都沒弄。」楊羽催促道。
「我沒心情。」陳紹聰垂著眼簾。
「那你當初和鍾主任吹的那些牛呢?」楊羽衝口問出。
「你非要提他嗎?」陳紹聰手上一停,又繼續玩手機。
楊羽有些無可奈何地在他身前蹲下:「陳紹聰,今天你幫著搶救陸晨曦的媽媽,在車禍現場不是表現得挺鎮定的嘛,後來還抱著血袋來回跑了六層樓。那時候我還以為你恢復了,活過來了,可這才幾個小時啊?你又變成這副死樣子,你到底要怎樣啊?」
「我要安靜。」
楊羽真的生氣了:「要安靜你回家安靜去,這裡是你消磨時間的地方嗎?」
陳紹聰沒搭理她。
「陳紹聰,我跟你說話呢!不要老看著手機,你看看我行嗎?」楊羽氣得上前一把奪過他的手機。陳紹聰立刻起身搶了回去,挺凶地低吼道:「拿來!」
楊羽一愣,陳紹聰又變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往外晃著走:「到點了,我走了。」
楊羽氣得在後面大叫:「陳紹聰!你給我回來!」
陳紹聰晃晃悠悠地回來,幽幽地說:「這是單位,要吵出去吵。」
楚珺值夜班,路過休息室,看到陸晨曦手裡抓著病歷睡著了,默默地去拿了一張薄毯子過來給她披上。
陸晨曦一驚,馬上直起身子緊張地問:「怎麼了?」
楚珺急忙解釋:「我是想給你蓋一下的。醫院空調大,睡著了容易著涼。」
陸晨曦怔了怔,接過來道了聲謝。
楚珺在她對面坐下,柔聲道:「我媽說,每救一個人,就積一層福分,會護著身邊的人。陸大夫,你救過那麼多病人,一定積攢了好多福氣,會有好回報的,阿姨也會好的。」
陸晨曦苦笑:「我是一個醫生,我很清楚醫學不是絕對的,手術做得再好,治療得再嚴謹,也會有很多種可能。」
「我只是想……」楚珺尷尬。但陸晨曦立刻拍拍她的手:「可我現在就是一個病人家屬,我也需要跟科學和資料無關的安慰,哪怕只是祝福而已。所以,謝謝你。」
楚珺眼眶一紅,堅定地說:「會醒的,阿姨一定會醒的!」
莊恕默默地來到icu,檢查了程露的心跳、呼吸、血壓、血氧等資料,都還平穩。他走出來坐到董學斌身邊。董學斌溫和地道:「小莊啊,你也忙了一天了,回家歇著吧。」
「沒事,我陪陪您。」莊恕情緒低落。
董學斌反而開口勸他:「晨曦跟我講了,這個手術難度很大,又很危險,你阿姨能堅持下來已經是奇蹟了。不管有什麼結果,我們都接著,和你沒關係,你別負擔那麼重。」
莊恕嘆了口氣:「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手術程式再快一點,血能再早來幾分鐘,可能阿姨就不會……」
董學斌打斷他道:「這種話不能說,你們是大夫不是神。這可不因為我女兒是大夫,我要向著你們。我知道,不是每種病進了醫院都能救過來的,你們已經盡力了。」
莊恕默默地點了點頭。
董學斌籲口氣:「到了我們這個歲數,就是得想開點。我和晨曦媽以前都說過,不管誰先走,留下的,還得好好過。」
這時,陸晨曦走過來,看見莊恕有點意外。莊恕站起來,陸晨曦沒理他,對著董學斌道:「爸,我替你一會兒,你去休息室睡吧。」
董學斌看看他們說道:「看來你們倆今天誰都不會回家了。晨曦,你回去一趟,給我拿點衣服、洗漱用品什麼的,我得在醫院待一陣子了。」
「哦,我回去拿。」陸晨曦扭頭走了。董學斌看了眼莊恕,莊恕明白過來立刻點頭:「我送她去。」說著追了出去。
莊恕開著車,陸晨曦在副駕駛,但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街燈的光亮,在兩人的臉上劃過。陸晨曦輕輕轉頭看向莊恕,但莊恕卻沒有看她。當陸晨曦轉過頭,莊恕卻用餘光看了她一眼,也只看到了她疲倦的側影,隨後默默看向前方,繼續開車。
到家,陸晨曦拿著洗漱用品,從衛生間走到客廳,放在桌上往一個包裡塞。
莊恕幫著一起收拾,說道:「我和匹茲堡醫學中心的緹姆教授聯絡過了,他會盡量幫我收集使用人造低溫後手術患者的所有資料。」
「謝謝,你可以把他的聯絡方式給我。」陸晨曦沒有抬頭。她把包塞得太滿太亂,努力了幾次都沒能拉上拉鏈。
莊恕伸手:「我來吧。」卻被陸晨曦攔開:「不用。」
莊恕只好去收拾自己的東西。陸晨曦看到他也拿出一個包,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這兩天我可能也會住在院裡,隨時監測阿姨的情況。」莊恕說道。
陸晨曦冷淡地說:「沒有必要。」
「再怎麼說,阿姨也是心胸外科的病人,我作為一分割槽的主管也參與過手術,你想把我完全撇開,做得到嗎?」莊恕站起身沉聲問。
陸晨曦拎起包往外走:「你別沒完沒了行嗎,我不想跟你吵架。」
莊恕追上前兩步:「阿姨現在是這個情況,我們沒有必要像前段時間那樣拒絕交流,有什麼話不能說呢?」
陸晨曦一轉身低吼道:「莊恕你還不明白嗎?我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莊恕低頭道:「對不起。」
陸晨曦索性一把把包扔到地上:「好啊,那有些話今天就說清楚吧,等回了院裡也沒機會了。」
莊恕不說話了。
「我到現在都想不通,為什麼你之前不告訴我?」陸晨曦激憤地問。
「當初認識你的時候,我並不知道你是誰。」莊恕低聲道。
陸晨曦不以為然,追問道:「那以後呢?你和我吵了這麼多架,一起做了這麼多事,你還見了我父母,你還和我談戀愛,你還和我……你一直不知道我是誰嗎?」
「我知道,可當我知道以後,更不敢說了,我怕傷害到你。」莊恕低眉,藏住眼中一抹掙扎得痛楚的神色。
陸晨曦苦笑:「那你為什麼又說了?」
「我怕自己對不起你。」莊恕黯然道。
陸晨曦激動地吼道:「你已經對不起我了!我像一個傻子一樣被你欺騙了這麼久……可當我憤怒過、崩潰過以後,我發現……我還是喜歡你!」她忍不住流下淚來。
莊恕低著頭,沉默不語。
陸晨曦抬手抹抹眼淚,聲音淒涼:「莊恕,我不想和你分手,可是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們這種關係。如果有一天我母親醒了,我能對她說什麼?如果我說我和張淑梅的兒子在一起了,她能接受嗎?你說你母親是冤枉的,在你的心裡你母親是冤枉的,而我家人的心裡,她就是那個犯錯以致害死我父親的護士……我又該站在哪邊?」
莊恕點點頭:「這也就是我最擔心的事情,我害怕傷害你,傷害你的家人,也怕你們勉強接受……而最終,這件事會成為我們矛盾的根源。我不能再瞞下去了,所以,我想我們還是……」
「也許你的選擇是對的。」陸晨曦啞聲道,然後倔強地看著他,清楚地說:「我希望,你在仁合待滿一年以後,不要再續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