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恕處理完後續,來到心胸外科護士臺:「我看一下蔡偉的情況。」護士把單子遞給他。莊恕一邊看一邊問:「患者現在安排在幾號病房?」
「六號。」
莊恕一愣,他當然記得這間於他而言特殊的病房,但隨即點點頭應了句:「好的。」繼續低頭看著。
「莊大夫,六號房的林皓今天換藥時候發現體溫升高、脈搏快,半小時內體溫升到了三十八點七c,這是值班醫生趙大夫開的血尿常規檢查。」護士長說著把檢查單遞給他,莊恕仔細看著檢查單,皺起眉:「下尿路感染?」
「趙大夫也是這麼說的。」
莊恕想了想:「上次預防性使用的阿莫西林無效,我開醫囑,讓你加上三代頭孢,加了沒有?」
「加了呀。」護士長點頭。
莊恕一邊看檢測結果一邊說:「我去看看。」他快步走到六號病房,見hiv感染患者蔡偉的病床被屏風隔開,各種隔離措施做得很嚴密。他回身望著林皓問:「您現在怎麼樣,有哪裡不舒服嗎?」
林皓喘氣有些費力:「就是心慌,一點兒力氣都沒有,抬一下小指頭都費力,還腰疼。」
「來,我給您看看。」莊恕拿出聽診器,在手心捂熱聽診頭才開始聽心肺。聽完後他拿開聽診器,看到林歡緊張地看著自己,輕輕拍拍林皓的手說道:「情況有點複雜,我再做進一步檢查,看看引流液,你們不要緊張。」他仔細檢查林皓的引流管、引流液體,道:「引流液沒有異常,應該沒有傷口感染。」他轉頭問旁邊的護士,「三代頭孢幾點用上的?」
「十小時了。」護士回答。
莊恕皺眉,轉過身看著監護資料。他身後,林歡抓著林皓的手輕輕地揉著,溫柔關切地道:「爸,沒事兒,您別擔心。手術都挺過來了,會沒事兒的。」
「我知道,我不怕。歡歡,四歲以前的事你還記得嗎?」林皓費力地說。
「不太記得了。」林歡回答。林皓卻問:「你是不太記得了,還是不想想起來。」
莊恕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聽到林歡笑著說:「什麼叫不想想起來呀?媽媽說我那會兒得了病,有一段時間經常做噩夢,說胡話,還愛編故事。」
「你媽那是嚇唬你的,你小時候就是愛亂跑,還好迷路。有幾次放學不回家,都是我跟你媽媽到處跑了個遍把你找回來的。」林皓慈祥地低聲道,林歡的母親這會兒進來,剛好聽到最後幾句對話,淡然開口:「林歡,我走得急忘了,你去幫我買幾個酸奶吧。」林歡應言出去,林歡的媽媽看向莊恕:「莊大夫來了。」
莊恕轉身點頭:「阿姨,我來做個檢查。」
林歡的媽媽客氣地說:「辛苦了。」
莊恕一笑,轉身從身邊的護士手裡拿過病歷,邊寫邊交代:「準備一下物理降溫,查全血、尿常規,再取一部分尿液標本我去做尿常規檢查。已經用過兩種抗生素了,菌培養藥敏還沒有出來,再觀察一晚,如果還沒有好轉,嘗試上一代抗生素喹諾酮。」
護士一一記錄好,轉身離開。
莊恕對林皓溫言道:「好好休息,我再去看看其他病人。」轉過屏風,來到蔡偉病床前,取了一身隔離衣穿上,拿起蔡偉的病歷看著,耳邊聽到屏風另一邊傳來林氏夫婦的輕聲談話——
「你怎麼和她說這些事兒,你是不是想告訴她?」這是林歡媽媽的聲音。
林皓嘆了一聲:「我是怕自己突然哪天走了,不能這麼瞞下去啊。」
「別瞎說。你告訴她了,你讓她上哪兒找親人去?你是覺得我對她不好嗎?」
「沒有,林歡是個好孩子,不告訴她……對不起她呀。」
「對不起她的是當初把她扔了的人,要不是咱們救了她,她就病死在山溝裡了,我可是真把她當親生女兒養的。」
「我知道,我知道。」
屏風後的莊恕靜靜地聽著他們所說的一切。
看完病人,莊恕始終覺得心情有點難以平復,獨自坐在花園石凳上,拿著手機一張張看著陸晨曦發給他的照片。
忽然,一瓶酸奶遞了過來。莊恕回過頭,見林歡正拎著酸奶,笑吟吟地看著他。這個笑容,和南南小時候並無二致,莊恕心裡一軟,笑著接過來:「謝謝。」
林歡坐在他身邊,也開啟一瓶酸奶,喝了起來,問:「陸大夫是你女朋友吧?」
「你認識她?哦哦,我忘了,你在災區的醫療站見過她。」莊恕一怔,反應過來。
「嗯,陸大夫人挺好的,不過跟您性格不太一樣,一看就是個直率坦蕩的人。」林歡微笑道。
莊恕失笑:「我不是嗎?」
「您……有點兒,端著,像個大哥。」林歡笑著說。
莊恕不自然地笑了笑:「可惜我沒有弟弟妹妹,也許……是做大夫的原因吧,需要給病人信任感。」
「您做得挺好了,這個我有發言權,小時候我接觸最多的就是大夫。」林歡這句話讓莊恕一驚,聽她繼續說,「我小時候經常生病,總是去醫院。」這又才有些失落地籲出一口氣,問:「你小時候身體不好嗎?」
「剛才你也聽到了吧,我爸說,我小時候常做噩夢,有一陣子精神特別恍惚,總會夢到些穿白大褂的人在眼前晃,吵吵嚷嚷的。」林歡說著,莊恕聽得有些揪心,問:「你檢查過嗎,是精神原因,還是確實有這段記憶?」
「沒查過,可能是那段時間醫院去多了吧。」
「那你還夢見過什麼?」莊恕輕聲問。
林歡想了想:「嗯……還夢見過一個男孩兒拉著我跑,我好像在笑,他在叫我……可我想不起來他叫我什麼了。」
莊恕按捺不住,有點兒激動地問:「你還記得那個男孩的樣子嗎?」
林歡笑了:「怎麼可能記得呢,過去太久了,而且那是在夢裡。」
「真好,你小時候的夢,還能記得一些。」莊恕低聲感慨,心情複雜。
林歡忽然問:「莊大夫,你的中文真好,不是從小就去美國的吧?」
莊恕回過神:「不是,我小時候父母就去世了,後來,我的美國父親收養了我,他也是華人。」
「是這樣啊,這麼說,你還是挺幸運的。」
莊恕點頭:「你也很幸運啊,我看得出來,父母都很愛你。」
「嗯,我們家庭一直很和睦,我現在工作挺體面的,收入也不錯。我父親也很幸運,他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能活下來,能被您這麼有名的大夫救治,我相信,他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林歡笑得知足又滿足。
莊恕默默地點點頭:「真是幸運。」
花園裡傳來陣陣蟲鳴,兩個人靜靜地坐著,都沒有再說話。
陳紹聰拿著兩份病歷,急匆匆地去找楊帆,進門就說:「楊院長,急診有兩名病人,一個是股骨骨折,從前天開始高燒,一個是髖骨骨折,從昨天開始高燒,都換了兩次抗生素,已經用上了四代頭孢,還是不退燒,可是傷口並沒有見感染。」
「用過引流管或者輸尿管沒有?」楊帆問。
「都用了啊。」
楊帆伸手跟他拿過病歷,放到手邊一排病歷中,說道:「普外、心胸外、泌尿外,加上你的急診兩例,到現在為止,一共收到十例了。」
陳紹聰詫異:「院長……您的意思是……」楊帆點點頭,憂心地說,「院內可能發生耐藥菌感染了,按下葫蘆起來瓢啊。」陳紹聰緊張地盯著他。楊帆在桌子上一叩,沉聲道:「加強消毒意識,儘量嚴格執行所有無菌規則。」
陳紹聰點頭,轉身離開辦公室,關上門。
楊帆長長嘆了口氣,起身拿起手機,撥打電話,接通後響起小唐醉醺醺的聲音:「楊院長,累壞了吧?」
楊帆劈頭斥道:「別他媽喝了!出事兒了知道嗎!」
小唐不以為意:「嗨,不就是多了幾倍的患者嘛,沒什麼吧,藥和器材不是都給您送去了嗎?」
「十例患者,八例是下尿路感染。我問你,你新送來的那批導尿管,是合格產品嗎?」楊帆厲聲問。
「啊?是啊,跟以前一樣啊。」小唐立刻道。
「說實話!你可不能害我!」楊帆幾乎是低吼道。
小唐的酒也醒了,連忙道:「楊院長,錢我掙,命我可不敢害,我什麼時候給你們送過偽劣產品了?」
「那這麼多起感染是怎麼回事!」楊帆沒好氣。
「院長,這個不用我給您普及吧?三點五倍的接診量,也就是你們仁合敢接,非常時期消毒措施不會有平常那麼嚴謹,那麼多的介入性醫療器材,到現在才發生十例,我都覺得是少的!」
「別扯淡了!這很有可能是耐藥菌感染,一旦蔓延,後果不堪設想!」楊帆眉頭深鎖。
小唐無辜地說:「楊院長,我們的導尿管您是知道的,好多國家都在大面積使用,沒出過問題啊。」
「行了行了,我就是跟你確認一下,諒你也不敢。」楊帆不耐煩地掛了電話,重又坐回到一堆病歷當中。隨後,他心煩意亂地再次撥通了電話,聲音低沉了很多,對著電話道:「傅院長,又出事兒了。」
經過兩天的觀察和應急處理,楊帆和傅博文心裡都基本有數,楊帆嘆口氣道:「我需要召開緊急會議了。」傅博文點頭。
迅速地,莊恕、傅博文、陳紹聰、重症科主任、幾位主任醫生都齊聚楊帆辦公室,眾人神情嚴肅。
楊帆先開口:「根據剛才各科主任的彙報,這兩天發生感染的患者還在增加,雖然已經加強了消毒措施,但是顯然情況沒有遏制住。莊大夫,你收治的那個叫林皓的患者,情況怎麼樣了?」
莊恕將檢驗報告給大家看:「這張是前天上午十點做的檢驗,這是昨天上午十點做的,最初我認為是尿路感染,用常規抗生素沒有起效,產生了敗血症,現在血電解質紊亂,心腎都受到了累及。」
大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都表情沉重。
楊帆問:「聯合用藥也沒有起效嗎?」
「這幾天我先後用了阿莫西林、三代頭孢,以及喹諾酮等五種抗生素。但尿檢結果顯示,白細胞翻倍,還出現了紅細胞和膿。患者有長期使用青黴素類抗生素、頭孢類抗生素的病史。我判斷,應該是耐藥菌株感染。」這個說法,在座的主任們早已想到,但是一聽到「耐藥菌株感染」,還是都憂心地說不出話來。
「菌培養和藥敏做了嗎?」楊帆皺眉問。
「已經在做了。」
「什麼時候做的?「
「前天,結果至少得九天才出得來。」莊恕的神情也是黯然。
傅博文道:「按常規,應該是菌培養和藥敏結果出來以後,才能宣佈確實是耐藥菌感染。但是感染一旦發生,以前曾經起效的聯合抗生素治療方案無效的話,死亡率最高可能達到百分之五十。」
楊帆連連按揉著太陽穴,疲憊地道:「九天……現在的仁合,患者密度這麼大,重傷術後,或是不能轉移出去的重症患者,每個科都有,這簡直是耐藥菌在院內傳播的最理想條件。九天足以讓院內感染遍及每個科室!」
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
楊帆看向傅博文,請求道:「傅院長,這方面您最有經驗,這次能不能請您主持工作,爭取能在短時間內控制住局面。當然,如果這次感染產生嚴重後果,我作為代理院長,還是第一責任領導。」
「楊帆,當了院長,有的事情應該顧慮,有的事情就不要想那麼多。都這個時候了,還什麼責任不責任的。我看了疑似感染耐藥菌患者的病歷資料、檢查結果,我認為最大可能是留置導尿管造成的感染,大腸桿菌上行,併產生耐藥菌株。我建議先處理重症科這邊,所有使用介入性器材的重症患者,都要做檢查。」傅博文平靜地道。
楊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林皓是第一例發現疑似耐藥菌感染的患者,他的細菌培養要抓緊,爭取找到合適的抗生素。各科室所有留置導尿管、引流管,進行過胃鏡、腸鏡的重症病人,都需要記錄、檢查,有發熱等症狀的,需要做菌培養。」傅博文沉聲說道,楊帆雖略有猶豫,但也立刻斷然道:「各科室按傅院長的決定執行。」
眾主任紛紛點頭,莊恕的電話突然震動,他聽了片刻,立刻站了起來:「林皓病危了,我去一下!」說完他衝出門。
病房內,張默涵正在緊張地為林皓檢查。莊恕快步進入,問道:「什麼情況?」
張默涵緊張地說:「血電解質紊亂,心律失常,剛才停跳一次,cpr和除顫後恢復。」他話音未落,監護器上,林皓的心電圖曲線一陣雜亂地跳動,突然拉直!莊恕立即過去,來不及戴手套,直接進行心外按壓、cpr。半分鐘過後,心電曲線恢復,莊恕沒有停手,一邊繼續按壓一邊對張默涵道:「把檢查單遞過來給我看一下。」
張默涵將三張檢查單展開在他面前。莊恕看著檢查資料,依然不停做著心外按壓說道:「立刻做準備,安裝經靜脈臨時心臟起搏器!」
林歡和媽媽本來在外面打包外賣,接到通知林皓病危的電話扔了外賣就往醫院趕,跑回來正遇到莊恕和張默涵走出病房,林歡和媽媽迎上去,著急地問:「大夫,林皓怎麼樣?」
「情況暫時穩定,可以進去看他了。」張默涵道。
「謝謝大夫!」林歡的媽媽應答著趕緊衝進病房,林歡上前攔住正要離開的莊恕:「莊大夫,我爸爸怎麼了?」
莊恕臉色有些為難,看著她發紅的雙眼,沉吟一下道:「你父親剛才發生心律失常,應該是由於血電解質紊亂引起的。為了避免停跳造成心衰、心肌受損等嚴重後果,我給他植入了起搏器。」
「什麼叫血電解質紊亂?我爸他為什麼會紊亂?」林歡追問。
「這是多種原因造成的。一個是連續高熱,感染本身的原因,而為了控制感染,連續使用幾種抗生素,也可能是造成紊亂的原因。」莊恕解釋。
林歡眼中含淚:「可是別人也手術了,你也說了我爸手術成功,為什麼會這樣?」她說到最後,眼淚止不住流下來,「你們是不是手術後用藥不對啊?」
莊恕看著林歡流淚,目光沉鬱地低聲道:「你父親的手術很順利。術前、術後我們都使用了常規抗生素預防感染,但是感染還是發生了。在我更換過五種抗生素之後,依然沒有效果,很遺憾,他感染的是耐藥菌株。」
「什麼叫耐藥菌株?」林歡瞪大眼睛問。
「就是對常規的抗生素不敏感,有耐藥性的菌株……」莊恕話沒說完,林歡緊張地打斷他問:「那就是我爸的病沒有藥可以治嗎?」
「只有找到對症的聯合抗生素治療方式,才有希望。」莊恕客觀地回答。
「莊大夫,不管用什麼藥,不管能不能報銷,您儘管用,只要能治好他!」林歡抓住莊恕的手臂,哭出了聲。
莊恕扶著她,點頭道:「我知道,我們也正在做細菌培養,做藥敏實驗,希望能儘快找到解決辦法。」
「那要多久?」林歡眼巴巴地問。
「可能需要十天。」莊恕幾乎不能直視她的目光,輕聲道。
林歡震驚:「十天?!」莊恕為難地說道:「這個過程,希望你的父親堅持住。」林歡緊緊盯著莊恕:「……如果他堅持不住呢?」
莊恕心裡堵得難受,但仍不得不堅持醫生的職責,說出事實:「……如果真是這樣,也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很抱歉。」
林歡無助地搖晃他的手臂:「莊大夫,你是專家,你沒有別的辦法嗎?」莊恕默默地搖頭。
林歡怔了怔,捂著臉,壓抑著哭聲走到一邊,順著牆慢慢蹲下,低聲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