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停職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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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重光聽了這話就不太高興了,道:「四十八小時之內手術,都是可接受的,又有專業的nicu護理,怎麼就不能再等等呢?是,越早做併發症可能越小,但這只是機率!」他說著激動起來,叩叩桌子道,「更過分的是,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對她停職調查?她居然還在負責孩子的治療?」

陳景平靜靜地回答:「因為她專業最強,對孩子病情最瞭解。」

「專業強就是不信任孩子母親的理由嗎,就可以武斷嗎?」梁思進責問。

陳景平不為所動,坦然道:「柳靈曾經不認前夫的女兒,又表示過想放棄治療新生兒,我們怎麼相信她對這個孩子還有愛,她願意為孩子負起生命的責任!現在出事了,都說她是受害者,那如果她不出事,而這個孩子因為她不同意治療而過世了,現在是不是又要考問我們,為什麼不去救孩子呢?」

梁思進和趙重光被她一席話說得不知如何回答。兩人對視一下,梁思進清了清嗓子道:「不管母親能否對孩子負責任,作為一個醫生,因為患者背景,影響了治療和與患者的交流,這就是不專業。」

陳景平抬頭直視著他:「在座的少說都當了二十年的大夫,誰能一直保持絕對‘專業’?我不是說我們沒有錯,只是這麼多年來,沒有任何一個臨床大夫,能夠不犯任何錯。」

「錯分大小,這個錯的結果是院內自殺!我們做臨床的可以理解,她是為救人犯錯,家屬呢?社會呢?媒體呢?你們也太大膽了,出了這麼大的事兒,還不停她的職,至少不能再讓她負責這個孩子的治療了!」梁思進激動地說。

陳景平長嘆一口氣,向來嚴厲的面容也浮現一絲迷惘倦意。她沉聲道:「自殺的……救不過來了,臨床大夫,管不了政策、管不了輿論,其實也管不了生死……」她把聽診器拿在手裡,手指劃過聽診器的鏡面,緩緩地道,「能管得了的,就是盡力治病。我們現在只有盡全力治這個孩子,給他安排最好的、最瞭解他的大夫。但盡人事,各憑天命吧。」

全場陷入沉默,許久,趙重光開口道:「你們臨床治病,可以‘但盡人事,各憑天命’,但這件事的解決上,不能用這八個字來服眾啊。陸晨曦是因為救孩子心切,忽略了柳靈的精神狀態,這個說法家屬和社會能否接受,很難說。我就是處分了你們在座的所有人,能解決問題嗎?」他說到此,聽到敲門聲響,他停下來問:「哪位?」傅博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是我,傅博文。」

在場的人都愣了下,梁思進衝周圍道:「老傅雖然病休,畢竟還沒有卸任,我通知他來的。」

除了主位上的人,大家都站起來,有人趕緊開啟門,大家紛紛叫道:「傅院長。」

傅博文走進門,停住,對大家道:「趙副局長,梁校長,大家都到了啊,我還請了一個人來。」

楊帆等眾人一愣,傅博文讓開身,一位七十來歲的高瘦老人,拎著一隻老式公文包,緩步走進會議室。主位上的兩位領導一見,和眾人一樣都是立刻起身問候:「修老。」他正是仁合醫院的老院長修敏齊。

修敏齊微笑著跟大家點頭:「大家好,好久不見。」兩位領導想把主位讓出來,修敏齊擺擺手道:「我聽聽就好,就坐這裡吧。」說罷他在傅博文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包擱在身邊。

梁思進和趙重光對視了一眼,看向修敏齊。

修敏齊神態平靜。傅博文道:「很抱歉,我們兩個來晚了,能不能請楊院長把大致的情況跟修老彙報一下?」

楊帆一聽馬上坐正了身子:「那我簡要說一下吧。」

修敏齊微笑著點點頭。

楊帆把事件經過陳述一遍,最後道:「柳靈的新生兒,現在nicu二十四小時監護,恢復得還不錯,大體情況就是這樣。」

趙重光看了一下修敏齊:「這件事情,修老和傅院長都清楚了吧?」

兩人點點頭。

趙重光接著說:「作為臨床的職責,當然能管的就是治病,現在我也要說,我作為管理人員,能管的就是制度。每個臨床醫生,都要在遵守制度的前提下治病。現在我要問,陸晨曦作為急診大夫,為什麼會成了一個嬰兒食道問題的主管大夫,她在與家屬溝通的時候,怎麼會有決定權的?」

楊帆聽到這兒起身開口道:「這一點,陸晨曦並沒有違反制度。我們有完善的病歷和記錄證明,柳靈母子的負責大夫,不是陸晨曦,是莊恕教授。」

傅博文聽到這話看向楊帆。

楊帆繼續向領導彙報:「前不久,心胸外科大夫陸晨曦調入急診,我在工作上就特別倚重莊大夫,他負責的患者,我從不過問干涉,這也是我的失誤。沒想到啊,莊大夫雖然醫術出眾,但外籍專家對中國國情和制度都不瞭解,他水平再高,也難免‘水土不服’。」

趙重光輕敲桌子提醒:「說重點。」

「是這樣,美國的保險制度,對新生兒畸形的相關治療、護理是全免費的,父母不用發愁賬單。一個美國大夫,不會想到護理一個一年內需要兩次手術的低重兒,對柳靈這個單身母親的壓力是巨大的。他要求陸晨曦說服柳靈,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給孩子手術,是出於對孩子的最佳考慮,卻忽略了中國的單身母親需要面對的很多問題。」楊帆說完,梁思進和趙重光略沉吟了一下,趙重光道:「這麼說來,倒是可以理解啊。」

梁思進也點了點頭。

楊帆略鬆了口氣,卻見傅博文緊繃著嘴唇,一臉不置可否的表情。楊帆繼續說道:「莊教授是我從美國請來的,他的失誤我也難辭其咎。會議結束後,我會盡快向領導遞交調查報告,做出書面解釋。」

「嗯,你先別忙著自我批評,即使莊教授是外聘專家,出現這樣的失誤,你們院裡也要對他嚴肅處理。」趙重光道。

「是,事情發展成這樣,莊教授也深感內疚。他請求辭去所有管理職務,願意面對媒體道歉。但是,他要求和陸晨曦一起,對這個孩子負責到底,畢竟還有後續的手術嘛。」楊帆頷首,說道。

梁思進與趙重光聽到這裡才連連點頭,梁思進隨之道:「這也給我們敲響了一記警鐘——與外籍專家合作時的責權問題。現在各個醫院聘任的外籍專家也越來越多了,你們把這個也作為討論專題,儘快給出報告吧。」

楊帆應了句:「明白了。」終於放下心來。不料傅博文此時突然開口:「這件事,真的該莊教授負主要責任麼?」他這一言既出,在座眾人都不說話了,楊帆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傅博文沒有看旁人,清晰地說道:「對於合作的外籍專家,需要考慮他們不瞭解中國製度和國情的問題,這沒有錯,但說莊教授不瞭解中國的國情制度,我不同意。他回國的當天,就把最新出臺的醫療保險制度及具體條文,搞得清清楚楚,用於解決農村患者的切實問題,誰能說他不瞭解中國的國情制度呢?」

楊帆的臉沉了下來,他看了眼傅博文,努力琢磨他此番突然發難的理由和用意——難道是他們背後連在一起,想要擺自己一道?!

這時傅博文已經繼續說道:「剛才我講過的,只是莊教授經手的一個病歷。大家都看得出,莊教授在工作中考慮周全,瞭解社會實際情況,重視每個患者的具體需求和承受力。現在討論與外籍專家的合作注意事項,有意義,但是以他為例,來說明外籍專家不合中國國情,我不能接受。」

會議室裡眾人聽得面面相覷,趙重光臉色難看,望向楊帆,楊帆不得不向傅博文道:「傅院長講的,是根據之前莊教授工作經驗的推測,但是現在這件事情,有病案、簽字、莊教授的親口表述為依據。我也很驚訝他這一次的武斷,但是證據在此,我只能尊重事實。」

傅博文看著他搖搖頭:「莊教授愛惜人才,怕陸晨曦因為這次事件,承擔過重的處罰,這我理解,但是我不提倡。因為我相信,仁合醫院承擔得起自己的錯誤,也保護得了仁合大夫治病的權利。」他轉向趙重光,說道,「我已經以院長的名義通知所有媒體,一小時之後召開情況通報會,我會親自向社會做出解釋。」

聽到媒體情況通報會,趙重光有點措手不及,趕緊說:「傅院長,這樣做恐怕不合適……」

傅博文抬手製止他:「這次事件是個悲劇,悲劇的主要原因不在醫務人員身上,但是沒能阻止悲劇在仁合發生,我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責任在於我的失職。我作為院長管理不善,作為導師沒能在教學中要求大夫重視對病人的心理疏導和人文關懷。」

梁思進也按捺不住了,道:「老傅你不要激動,對媒體公開這樣講,不妥啊……陸晨曦是個好大夫,我們只是要解決問題,修老,您說呢?」

修敏齊這時平淡地開口道:「我同意傅博文的提議,必要的話,我可以和他一起去對媒體解釋。」

梁思進和趙重光為難地低語了幾句,終於,趙重光來做決定性地發言:「這樣吧,如果你們能跟媒體澄清誤會,獲得家屬的諒解,我們當然希望留住一個優秀的大夫,不過處分還是要給的,你的意見呢,楊副院長?」

楊帆聲音乾澀地道:「我的意見是,批評教育為主,懲罰為輔,留院檢視一年、停職一個月、記過處分,扣發半年獎金,領導們覺得呢?」

梁思進和趙重光點點頭:「嗯,就這麼處理吧,只是媒體那邊,楊副院長,還是要注意溝通方式,還要……」

傅博文打斷了趙重光的話:「媒體方面我可以負責解釋,謝謝梁校長和趙局長。停職一個月我認為合理,不過在停職之前,陸晨曦需要給一個小病人做完手術。」

梁思進一聽,立即皺眉:「老傅,你這就說不過去了。什麼病人非得在這個節骨眼上手術?還非得讓她做?」

傅博文從自己的座位邊拿過一個牛皮紙袋,道:「現在,我給大家介紹林森這個小病人的情況。」他走到會議室內一旁的片牆跟前,打亮牆燈,開啟牛皮紙袋,抽出其中的片子,一邊放一邊開始陳述:「病人林森,七歲,因高處墜落傷收入院,體檢和調查既往病歷,發現他患有胸腺瘤……」

陸晨曦此時縮成一團躺在家裡的床上,眼神空洞。

廚房裡傳來榨汁的聲響。她皺了皺眉,拉起被子,想要繼續睡下去——她不想起來,只想一直睡到接到電話通知,告訴她處理結果的時候。

但是門外傳來了莊恕的聲音,他在廚房喊:「晨曦,你起了沒有,出來給我幫把手!」

陸晨曦只得爬起來,推開門,蓬亂著頭髮走到廚房門口問:「需要我幹嗎?」

莊恕一邊打蛋一邊說:「我要做個omelette,蘑菇番茄都切好了,再幫我切半顆洋蔥。」

陸晨曦無奈地走到料理臺前,拿起菜刀開始切洋蔥,莊恕表示滿意:「切好了放盤子裡,和我剛才切的番茄蘑菇丁混一起……」他說著話,開大火,再融了半塊黃油,倒入蛋液,嘩啦一聲,油煙騰起,香氣溢開,多日不用的纖塵不染冷冰冰的廚房,突然溢滿了煙火氣。

陸晨曦眼裡有點熱,她將切好的洋蔥端過去,和番茄蘑菇丁、芝士碎混在一起,恰恰在莊恕伸手要材料的時候遞了過去,莊恕把材料倒進正在凝結的蛋汁裡,笑道:「咱倆這個配合像手術檯上一樣默契啊。」

陸晨曦苦笑:「這輩子,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跟你在手術檯上配合了。」

莊恕沒立刻回答,待omelette煎好,和打的豆漿、切好的水果一併端上桌,兩個人一起坐下來,才開口道:「這次院裡會對你有一些處分,原本正在審批的副高職稱,會撤下來。」

陸晨曦的筷子停住了,怔了怔道:「如果只是撤職稱就好了。」

莊恕繼續說:「這個孩子的治療,可能還會由我們負責。」

陸晨曦抬頭看著他,不可置信地說道:「還由我們負責,可能嗎?」

莊恕點頭:「有可能,你是這方面最好的專家,又是手術大夫,你來主負責,我協助你。」

「院裡能同意嗎?」陸晨曦不太相信。

「我去跟楊主任談過了,基於對病人負責的原則,表明了我的態度。」莊恕聲音平靜。

陸晨曦看了他一會兒,明白過來,問:「你替我擔了主要責任,對不對?」

莊恕也沒有否認,點點頭:「你已經離開心胸外科了,回來做手術接受的是我的邀請,從程式上來講,你不應該承擔主要責任。」

「你沒有必要這麼做,誰都知道,這是我的責任。」陸晨曦立刻低頭道。

莊恕卻坦然回答說:「是兩個人的責任。我擔下來,只是免除管理職務,還有在心胸外科的話語權,暫停我的學術講座。這件事的後果,我擔得起,你擔不起。」

陸晨曦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話。

莊恕等了她一會兒,微微一笑:「還不錯,沒有跳起來指著我說,‘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大不了我不幹了!’。」

陸晨曦把手裡的筷子放到碗上,不說話了。莊恕遞了豆漿給她,說道:「你不反對,我就當你是同意了。同意了,後面的事情,就要配合。」他從包裡拿出一沓手術資料:「小林森的手術很快就要做了,我希望由你來主刀。」

陸晨曦望著他:「可是……你這麼做,楊帆還有其他的領導,他們能接受嗎?」

「我只能提出建議,上級領導能不能接受,還在開會討論。在沒接到正式通知之前,就有各種可能。我們能做到的,只有等待。而你的任務,是要做好給林森手術的準備。」莊恕平和地說。

陸晨曦蹙眉,有些沮喪地道:「我的腦子現在很亂,我怕我沒法靜下心來做手術,也看不下去這些資料。」

「你必須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已經發生的,結果無法改變,但是還有很多事,沒有定論。不能等到機會真的來了,你把握不住。對著不明確的未來,往前走特別艱難。」莊恕沉聲道,「可是,你如果不想停下來,就必須咬牙鎮定地走下去。」

陸晨曦沉了口氣,把碗推到一邊,翻開資料。

莊恕則埋頭開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