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絕望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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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麗有點吃驚,快步走過去問:「你是要去廁所嗎?」

「我想看看我的孩子。」柳靈恍惚地說。

「這不是還在手術嘛,才一個多小時,怎麼也得再等一個小時才能結束呢。」趙麗道。

「不是,我想看看我的另一個孩子,我的女兒。那天那個特別漂亮的小女孩,她是我的女兒。」柳靈輕輕地說。

趙麗吃驚地道:「啊!……可你這個樣子怎麼過去啊?她叫什麼,我把她給你接過來?」

「別別別,我就想遠遠地看她一眼,我不會做什麼的,求求你了,趙大夫,你幫幫我吧……」柳靈抓著她懇求道。趙麗為難,不知該怎麼辦,想了想還是去推出輛輪椅,推著柳靈往普外病房去。

遠遠的,柳靈就讓趙麗停住,目光近乎貪婪地看著前方。趙麗看過去,只見一個三十出頭裝扮整潔的男人推著一輛輪椅,輪椅上坐著小女孩趙雨西。她的臉色有點蒼白,但十分開心地笑著跟爸爸說話。

柳靈坐在輪椅上,戴著墨鏡,含淚看著趙雨西每一個笑容,看著她說每句話的神態。柳靈幾乎從她的口型中,看出她說的是「媽媽」,她在跟爸爸說她看到媽媽了!她知道自己沒有認錯……眼見前夫趙崢推著女兒要往遠處去,柳靈不自禁地搖動輪椅向著他們過去,被趙麗拉住:「出來太久了,我還得去給12床換藥呢,該回去了。」

「趙大夫,您先回去,讓我再待一會兒,就一會兒!」柳靈哀求道。

「我推你出來的,要是出什麼事,那可是我的責任,我可不能不管你,好啦,回去吧。」趙麗不願再耽誤時間,推著柳靈往回走,柳靈抓著輪椅邊緣不住回頭張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趙麗看她這樣,忍不住勸道:「你啊,還是把心思放在你兒子身上吧,別想那麼多了。他這個手術做完了以後,還需要精心護理一段時間,你要學的東西還挺多呢……」

柳靈突然一把抓住輪椅手剎,趙麗一愣站住了,聽她慢慢地說出一句:「趙大夫,我知道你和陸大夫都對我挺好的,可是我也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都覺得我不是正經人,為了錢什麼事都能幹。」

趙麗有點兒尷尬地道:「我們是大夫,病人私生活的事情,不能過多地干涉和評價,我們只管治好你和你孩子的病。」

「治病?治得好病,治得好人嗎?趙大夫,你知道什麼叫竹籃打水一場空嗎?現在祁大偉那兒也給不了我任何保障了,我就是病好了,我想要的還是得不到……以前不守著自己的家好好過,非要再找個有錢的。我真是喜歡錢啊,可喜歡錢有錯嗎?老天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還要報應到我的孩子身上!就算有錯也都是我的錯,這跟我孩子有什麼關係?該遭報應的是我!」柳靈譏誚地笑著說著,說到最後聲音沙啞哽咽,滿是不甘,滿是怨憤,滿是——絕望,身後的趙麗聽得無言以對。

柳靈喘了口氣,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似乎恢復了正常,說道:「對不起啊,忘了你還有工作,說多了,咱們回去吧。謝謝你推我來看她。」

趙麗舒了口氣,推著柳靈慢慢往病房去,一邊走一邊勸慰著:「產後啊,都容易想得多,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不過你可不能講迷信,得相信科學,相信陸大夫……」

她正說著,柳靈伸手抓住她手腕道:「趙大夫,我想上廁所。」

趙麗算算時間:「哦,是該上了,但是你剛拔了尿管,自己上會難一點。你彆著急,一次不行多努努力,一會兒就適應了。」

「趙大夫,能不能讓我用一下醫生的廁所,是單人的。我覺得蹲久一點兒能好一些。」柳靈這個要求也算合情合理,趙麗回頭看了看,走廊裡沒什麼人,便道:「那好,我給你拿鑰匙去,你等一會兒。」

柳靈點點頭,抓了抓身邊的包。趙麗很快拿來鑰匙開啟醫生衛生間的門,把柳靈扶進去道:「你用完了自己回病房小心點兒啊,我去給12床換藥,待會兒來找你拿鑰匙。」

柳靈一笑:「好,謝謝趙大夫。」待趙麗走後,柳靈走進衛生間,轉身冷靜地緩緩地把門關死,門鎖咔的一聲,旋轉反鎖。

手術室中,手術依然在進行。

麻醉師提醒道:「血氧掉到八十五了。」

「再給我五分鐘。」陸晨曦道。

「可以小幅度給氧。你不要急。」莊恕平靜地道。

「好,劉老師,小幅度加壓給氧。」

麻醉師給氧,血氧上升。

五分鐘過去,陸晨曦抬起頭:「好了。」

麻醉師問:「血糖降到了2.0mmol/l,給糖吧?」

「好。注意給糖速度。」陸晨曦說著,將縫合的工具放進了彎盤,抬起頭來下指令,「沖洗。」

莊恕衝她點點頭:「不錯。」

陸晨曦掀掀眉毛:「嗯?」

莊恕立刻修改了措辭:「完美。」

陸晨曦這才滿足地笑了,盯著監護器上的各項生命體徵,問護士:「出血多少?」

護士樂出來:「陸大夫,您都問第五次了,還是七毫升。」

正在關胸的莊恕玩笑道:「我可是有五六年沒幹過最後關胸的活了,剛才術中陸大夫第四次問出血量的時候,我就怕待會兒方誌偉關胸,要再多出個零點一毫升,準得捱罵,所以自己接過手來,但看來我親自關,陸大夫也不放心啊。」

陸晨曦有點不好意思,嗔怪地說:「孩子這麼小,半毫升都金貴。」她說著,活動活動胳膊,關節發出嘎巴嘎巴的響聲,她剛才一直緊張地操作不覺得什麼,完了才知道累。

手術結束,陸晨曦和莊恕一起往外走,她看了看莊恕,遲疑著開口道:「我以後一定改,嗯,一下兒改不了,慢慢改。」

「幹嗎?你這是忙了一天,累糊塗了?」

陸晨曦吐了口氣:「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明白。」

「明白什麼?」

「明白我比你差在哪兒。」

「就因為我幫柳靈孩子做好了之後的安排?」

陸晨曦認真地道:「一整天,我只是在想著,趕緊拿到手術簽字,可以救這個孩子,所以我去做圖表、做資料,堵在她門口怕她跑了,卻沒有妥善地為她以後考慮過。但是你會把我治癒的病人請過來勸她,會幫孩子安排好nicu的床位,讓他得到完善的照顧,你比我想得還要周全。」

「說了這麼多你到底想表達什麼?你就是想說我比你強唄,這我都知道啊。」莊恕微笑。

陸晨曦急了,往前走兩步,轉過頭來指著他的鼻子恨恨地道:「嘿你這人!你活該沒女朋友!」

莊恕笑了兩聲,沒搭理她,快步走了。

陸晨曦在身後叫道:「等等。」

莊恕站住。

陸晨曦頓了頓,少見地有些忸怩,但終於還是果斷地說出口:「我是想說……幸虧有你。」她說完後,微笑地走過他。

莊恕也是微微一笑,跟上。

婦產科樓道內,一個產婦的丈夫匆匆走著,手裡拿的化驗單掉了,他彎腰去撿,才要拿起來,他的目光突然停留在旁邊的門縫下面。那兒應該是醫生專用的廁所,但在那門縫下面,正慢慢地流出一道腥紅的液體,那是——血!他立刻衝到護士臺,指著廁所道:「護士護士!那個、那個,那個廁所,有血流出來!是不是有人在裡面生了!你快去看看吧!」

護士立刻抓起鑰匙衝了過去,快速開啟鎖,推開往裡一看,剋制不住地尖叫起來。

那裡面,柳靈坐在牆角地上,身子歪向一邊,頭髮擋在脖頸上被血液黏住,一把小瑞士軍刀放在手邊,手包散落,血噴在對面牆上,猩紅一片,猙獰無比。她身體的右側留著一張檢查單,背面潦草地寫滿了字句,看來應該是遺言。

被護士的尖叫聲引來的趙麗驚得腦子空白了幾秒後,很快地清醒過來,推了把驚呆的護士,大聲交代:「去要血!b型!推輪床過來!叫主任!」她說著人已經衝進去,撩起柳靈披散的長髮——見傷口正在頸側,血流已緩,然而,方才還並沒有放棄救治的趙麗,心卻沉了下去。

頸動脈。割斷頸動脈的,幾乎沒有搶救成功的案例。

接到噩耗的時候,陸晨曦正在寫手術記錄。一聽到柳靈出事了,她猛地衝出辦公室,直奔電梯。不停拍擊電梯按鈕後,她等不及地轉身衝向樓梯,幾乎是在一步三四個臺階地飛奔。但當她衝進婦產科搶救室,聽到的是陳景平教授疲倦的聲音:「太晚了,搶救可以結束了。」而柳靈滿身鮮血地躺在搶救臺上,無知無覺,神態竟有幾分生前從未有過的安詳。

護士將她的遺書遞到陸晨曦手裡,上面也染了血,字句潦草地寫著:

「陸大夫,對不起,我終於還是做了逃兵,再一次拋棄了自己的孩子。我沒有丈夫,沒有工作,曾經以為到手的房子和錢,也已經落空了。未來我要自己面對一個需要精心照顧的孩子,還有自己的手術,我承受不了。這個孩子曾經是我唯一的希望,我想借他套住一個婚姻,獲得穩定富足的後半生。應該是天譴吧,第一次做b超,說他是殘疾的,我就想死了,但是我不甘心,自欺欺人地盼著奇蹟出現。可是現實給我的只有報應,沒有奇蹟。陸大夫,你說過,這個孩子不會說話,誰都不能確定他想不想活,所以我不能剝奪他活下去的機會。可是我很確定,我不想這樣活下去了。我唯一能為這個孩子和雨西做的,就是讓他們沒有我這樣一個母親。」

陸晨曦看完了這封柳靈留給她的遺言,臉色蒼白地站在柳靈的身邊,看著醫護人員為她清理臉上的血汙。她脖子上的刀痕,很深,直切動脈,她沒有想過給自己任何一點機會。

陸晨曦呆呆地站著,直到她的電話響起來。她木然地走到搶救室門口,靠在門上接起電話。電話裡傳來莊恕的聲音:「我知道出事了,你在哪兒呢,晨曦?我馬上要上手術,這件事你先不要衝動,什麼都不要說,讓領匯出面處理。等我下了手術,從長計議。這個手術是我們共同做的,這個患者我是責任大夫,你千萬別衝動,等我!」

陸晨曦淚水流下來,道:「我想救人,救這個孩子,我想作為醫生救人總是沒有錯的……可是我沒去了解她的全部情況,不知道她會面臨什麼樣的未來,我就逼她負責……是我逼死了她……」

莊恕只堅定地回應了她一句話:「等我下手術。」

陸晨曦動了動嘴唇,再說不出任何一個字,半晌,啞著嗓子說了聲:「好,你上手術。」她說罷,掛了電話,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

院內有病人自殺,警察在十分鐘內及時趕到。一個警察把沾著血的瑞士軍刀、遺書等物放進證物袋,一個警察邊仔細勘查邊做記錄,另一個警察在拍照。

走廊上,兩個警察在詢問趙麗、發現死者的護士,還有發現血跡的家屬。趙麗一邊強忍著眼淚一邊跟警察說著當時的情形,說著說著終於忍不住雙手掩面哭出聲來。

楊帆和相關的主管副院長立刻趕到了。和一個級別較高的警察交涉處理事項後,副院長示意警官跟他走,去看監控。警官對楊帆點點頭,隨副院長走了。

楊帆的手機不斷地響,他看了號碼之後全都按掉。剛才已經有過往的患者拍了照片發了微博,如今媒體已經在趕來的路上……推是推不掉的,他皺著眉嘆了口氣,心裡煩亂。患者在醫院內自殺,無論如何,醫院都會是被指責的焦點,醫患關係畸形的如今,這事會發酵到什麼程度,實在很難預料。

陸晨曦。

楊帆陰鬱地想。

這一次,真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出仁合了!

莊恕下了手術,快步地走向換衣間,先抓出手機。諸多留言中,先開啟了陸晨曦的一條文字資訊:「我從來沒想到,對生命絕不放棄的代價,竟然是犧牲另一個生命。我錯了。可是再也沒辦法補救。」

莊恕閉了閉眼,握住手機,停了半晌,撥通了陸晨曦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卻無人接聽。

莊恕任由電話嘟嘟地響著,直到進入留言信箱。

他對著聽筒說:「晨曦,記得那天晚上,我問你,第一天值班,遇到了什麼樣的病人,有沒有救活過來嗎?其實我很想給你講我的職業生涯中最忘不了的病人——也是我正式執業遇到的第一個病人。

五分鐘後,陸晨曦的電話打過來,她對他說:「我在病案室。「

病案室兩排高至房頂的檔案架中間,陸晨曦席地而坐,白熾燈的光把她蒼白的臉更是映照得毫無血色。她的膝上、身邊,攤開著若干的病案。

莊恕拿著一杯熱可可,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把熱可可遞給她。

陸晨曦抬起頭,接過熱可可。她在這間夜間不供暖的病案室已經坐了太久,從冷,已經到了麻木,這一杯熱可可溫熱的觸感,讓她渾身抖了一下。莊恕握住她的手,止住她的顫抖。

陸晨曦眼裡蒙上水霧。「一切都不對了。」她說,眼神茫然而脆弱,像是迷路的小動物。她纖細修長的手指牢牢地抓著那隻可以傳遞給她熱氣的杯子,聲音裡帶著恐懼,「仁合不再是過去的仁合,傅老師會為了聲譽說謊,而我……我想救一個孩子,但是還沒能真正地讓他康復,就逼死了他的媽媽。我在堅持什麼?我憑什麼那麼自信、那麼固執、那麼偏激?我憑什麼呢?!」

她低下頭,身子蜷縮起來,睫毛髮顫,一行眼淚,滴落。

「憑著問心無愧。」莊恕突然開口,「問心無愧地去治病救人。」他加重語氣,再次握住她顫抖的手,「你是好大夫,最好的大夫。」

「好大夫?」她毫無自信地重複,「你安慰我嗎?」

「好大夫不是上帝。」他依舊握著她的手,望著她的眼睛,「好大夫沒法決定生死。好大夫只是盡己所能,永遠為了挽救生命而不斷精研學術、技術,讓自己有更好的本事,救更多的人。難道你不是一直如此嗎?」

陸晨曦閉了閉眼,低聲道:「從前我以為自己是的。可是今天,柳靈的死……我難辭其咎。我覺得我想救孩子,想趕緊救孩子一點錯都沒有,我覺得孩子越早手術越好,給柳靈時間去考慮,就是在減少孩子痊癒的機會。我覺得她懦弱,解決她懦弱的方式,就是不給她懦弱的機會,逼她必須承擔責任。結果,卻是死亡。我從前,為什麼那麼自負地以為,病人對我的投訴,上司對我的批評,說我不尊重病人,全都是他們不懂或者逃避醫生的責任呢?!我憑什麼這麼自負啊!憑什麼!!」她說著,把額頭抵在膝蓋中間,想要抽出被莊恕握住的手,然而,莊恕卻加力握住,沉聲道:「我職業生涯中管床的第一個病人,死了,是自殺。那年她三十五歲,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莊恕語聲平靜,然而那個「死」字,還是讓陸晨曦一個哆嗦,抬起頭來。他卻沒有看她,自顧自緩緩地說下去:「她是我輪轉大外科的第一個病人。因結腸腫瘤入院手術。手術前那個晚上,她來到我的辦公室,求我,在手術中替她偷偷做結紮輸卵管的手術。她說她查了資料,這兩個手術,是可以同時進行的。她說她可以立刻自己籤手術同意書,但是請我把這份同意書,不要讓她的丈夫和家人發現。」

「我告訴她。這違背操作規範。如果她想做這個手術,得重新做相應檢查,做術前討論,也應該跟家人商量。避孕與否是夫妻應該達成一致的事情。她這樣做,對自己的家庭和睦,並沒有好處。」

「她一下子哭了出來,對我說,他們全家的宗教信仰是不能避孕的。他們認為避孕等於殺害。但是她實在不想再生孩子了。她不想每天在家裡伺候丈夫和孩子,尤其是新生兒——新生兒的夜哭讓她崩潰。她本來有很好的學位,有很好的工作,她想恢復做母親之前的生活。她不想她的人生只是一個妻子和母親。」

「我告訴她,我非常理解。但是我不能違反規定為她手術。她的這些想法,應該跟她家人商量,取得他們的支援。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把手術延期,然後為她請社工,幫她和家人交流。我說我們有專門的促進家庭和諧的心理學專案,我們……」

「她絕望地看著我。我說了很多解決方法,她只回答了一句。她說,大夫,你真的相信,那些心理輔導師可以調節所有的矛盾,而按照規矩辦事能解決所有問題嗎?」

「我還想再說下去,但她冷冷地說,就當她沒來過。這個世界上,既然連她從小信的神,都只能給她帶來痛苦,她為什麼還要對一個人抱希望?覺得有人會關心她、救她?!難道是要相信——醫生,真的是救人的天使嗎?」

「第二天的手術正常進行。手術順利,腫瘤的組織學檢查良性。術後我找了社工,希望社工同她聊聊,但她的丈夫直接拒絕了。她丈夫說,他們信神,會做禱告,不會發生什麼術後抑鬱。神會照拂我們。我想我有些明白我的病人的痛苦了。但是,我需要尊重我的病人,也需要尊重病人的家屬,宗教信仰問題尤其敏感。我向我的上級報告了這個問題,希望可以找到幫助她的辦法,因為我修過心理學的課程,我覺得她已經有憂鬱症了,她需要心理醫生。顯然,對於她而言,信仰沒能解決她心理的問題,也就沒法讓她有健康積極的心態去解決生活的問題。我的上級說了句話,我們可以盡力,也可以去申請更高階別的社工幫助,但是我們無法保證解決問題。」

「事實上,他們拒絕了進一步的社工服務。」

「然後她出院了。然後我給她發過訊息,她沒有回。半年後,急診接到一個割腕加服藥的自殺患者,送到的時候,已經死亡——是她。」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每當我拿起手術刀,都會想起她,想起她的臉,想起她對我說的話——‘難道要我相信,醫生真的是救人的天使嗎?’想起她絕望的神情。我會問自己,如果我不那麼拘泥於規矩,如果我更熱情,甚至如果我肯為了一個生命冒險,結果會不會改變?她的死,甚至讓我質疑了很多東西,從醫的初心,遵守的規矩,這個職業的取捨。」

莊恕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轉過頭,與陸晨曦目光相對,他深深地望著她,靜了靜繼續說道:「後來,我所在的州發生校園殺人案,一個十九歲的青年,手持槍械射殺,近百人受傷。我上司帶著我做了十三臺連臺手術,整整六十個小時。十一臺手術成功;另外一臺手術還沒開始,患者在從急診送到手術室的途中心跳停止,復跳後,在我們開胸的時候再次停跳,沒能復跳成功;還有一個患者,我們與普通外科和腎臟外科聯合手術,我們六個醫生一起,也無法在允許的時間內找齊所有的出血點,所有的臟器都在冒血,我們只能放棄了他。下了最後一臺手術,我們都已經快要虛脫,病人推出去之後,我們癱在手術室的地上。我的上司突然對我說,在生命科學裡,只有盡力,沒有完美,我們只能儘量做到無愧於心,但不能保證結果毫無遺憾。做醫生,最難度過的關卡,不是診斷,不是手術,而是面對病人的死亡。我們在對抗死亡的同時,也必須做到接受死亡。我們在讓自己變好的同時,也必須面對永遠的不完美。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不被死亡打垮,繼續和它對抗下去,一生。」

陸晨曦怔怔地望著莊恕。很久,這間病案室內,寂靜無聲。莊恕開始收拾她開啟的那些病案——都是她曾經救治過的患者,大多痊癒出院,也有的癌症晚期全身擴散,無法挽救。他想,他非常明白陸晨曦為什麼來這裡——她是在回望自己走過的路、幫過的人、挽救過的生命……就像他自己做過的那樣。他相信她,相信她一定能走過這個關卡。

她是最好的醫生,他確信。但是,他還是想陪在她身邊。他不捨得她一個人,度過這個最冷、最長、最暗的夜。

他收拾完所有的病案,把它們抱在懷裡,蹲在她的面前,與她視線相平,溫言道:「我想你不可能忘記柳靈,就像我從來沒有忘記那個自殺的年輕母親一樣。‘如果我這樣做,或者那樣做了,他可能還會健康地活著’,這個念頭,會像聽診器、手術刀,和……」他拍拍手中的病案,「和這些從零恢復到正常的心跳,讓你驕傲的‘痊癒’,讓你溫暖的‘謝謝’一樣,伴隨我們整個職業生命。」他把所有的病案放回原處,向她伸出手,「晨曦,孩子術後七小時了。我們是他的手術大夫,該去給他做術後檢查了。」

陸晨曦抬起頭,站起來,啞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