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恕有點意外:「患者痊癒了嗎?發過文章嗎?你調出來我看看。」
方誌偉笑了:「她要是每個這樣的手術都發文章,現在副高早就拿下了!不過她要是熱衷這個,也做不了這麼多手術了。食道腫瘤與食道畸形的手術治療,別說仁合了,在全省陸大夫都是首屈一指……」
「行了,別那麼多話了,快把這孩子的病歷和手術記錄找來,去!」
方誌偉趕緊道:「哦哦,我馬上去。」
莊恕拿出電話。
陸晨曦正在家準備食材,準備好好地燒個菜去將莊恕一軍,突然聽到電話響,接起來道:「喂,你在陳紹聰面前怎麼敗壞我了?餃子餡誰調的啊?」
莊恕急道:「沒空說閒話了,有個食道閉鎖的新生兒,你趕快過來吧。」
陸晨曦二話不說,立馬收拾東西趕去醫院。到了後,她親自給患兒檢查、看片,莊恕在旁解釋道:「早產兒,一點八七千克,食道下側盲端、上側氣管漏,心功能正常……」
「既然排除了其他方面的畸形,心肺功能又基本正常,我建議立刻做漏修補手術,否則即使停了餵食,唾液吞嚥也會經過食管、氣管漏入肺,引起感染性肺炎。」陸晨曦道。
莊恕點頭。
「讓手術室立刻準備吧,我們去跟父母談。」
莊恕卻道:「我去談,你不用去了。」
陸晨曦意外:「為什麼?」
「一直沒告訴你……這是柳靈的孩子。」莊恕沉吟了下說道。
「哎喲……怎麼是她啊,她自己的異物性肉芽腫問題還沒解決呢,又來了早產兒和食道閉鎖,這怎麼都趕上了。」陸晨曦心情複雜地感慨道。
莊恕繼續解釋:「本來不想讓你參與的,但是新生兒食道閉鎖,我有四五年沒做過主刀了,這個患者的情況又等不得走程式會診,方誌偉跟我說了你的手術經驗,我想還是應該交給你。」
「這樣的家屬,我去了可能真會惹麻煩,你去談比我合適。」陸晨曦退後,說道。
「你同意了?我馬上去。」莊恕道。
「可是有一條,這個孩子要先修補漏,防止吸入型肺炎,手術後必須要開體外營養管。」陸晨曦冷靜地道。
「我明白,然後要等到幾個月,等孩子長到四千克以上,才能做第二期手術,完成下端食管的吻合。」
「是啊,這中間難保沒有併發症。你現在替我去面對家屬,手術後出現併發症,人家會把責任記到你頭上。」陸晨曦注視著莊恕問。
莊恕笑了,靜靜地看著她。
陸晨曦嘆口氣,揮揮手:「嗨,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她望著他,鄭重地說道,「謝謝。」
「最近這個‘謝’字,你可是說得有點多了。」
陸晨曦抿緊嘴唇,垂下眼簾:「其實……是我愚鈍,說得太晚了。」
莊恕笑笑,沒再多說,向柳靈病房走去。
莊恕推門進去的時候,見柳靈正大睜著雙眼,瞪著天花板發呆。她一見莊恕進來,立即雙手緊緊抓著被子,滿眼淚水,神情悽惶。
莊恕壓下一聲嘆息開口道:「簡單講吧,現在你的孩子體重太輕,無法承受一期完整的手術,將他的食道閉鎖問題徹底解決,但我們現在必須儘快修補漏,否則發生吸入性肺炎的話,孩子很危險。」
「你說他太小,不能承受手術,又要把他麻醉了修補什麼漏……這麼小就要做麻醉手術,以後會影響智力嗎?」柳靈顫抖著聲音問。
「對新生兒進行麻醉和治療,誰都不能保證今後沒有影響,但這只是一種可能,而我剛才說過的必須進行手術,是為了救他的命。比較這兩者,現在手術才是最緊要的。」莊恕客觀地分析。
柳靈試探地問:「就是救活了還是會有併發症,還是會不如別的孩子健康聰明,是嗎?」
「併發症不等於永久性後遺症,即使發生了,我們也有各種針對性的治療方法。而且,你的孩子如果及時治療,按期做矯正手術,在成年後有嚴重後遺症而且影響智商的機率是非常小的。」莊恕解釋,然後看看手錶道,「我希望你能儘快作出決定。」
柳靈拿著手裡的電話低頭看著,一言不發。
陸晨曦在柳靈孩子的特護暖箱跟前踱來踱去,聽到門聲響,她飛快地過去,衝著走進來的莊恕立即問道:「她簽完同意書了?我剛才跟手術室都說好了。」
莊恕沒有回答,只問:「孩子情況怎麼樣?」
「很穩定。」陸晨曦道,忽然覺得莊恕有點反常,皺眉問:「你怎麼了?」
莊恕按呼叫鈴,新生兒重症監護病房護士郝芹快步進來,問:「莊大夫,現在做術前準備嗎?」
「繼續監控孩子的生命體徵,尤其是呼吸管理,注意清理口腔,防止吸入性肺炎。我們晚點再來看情況,跟家屬談。」莊恕說完伸手拉著陸晨曦往外走。陸晨曦愣了愣,反而一把扯住他道:「晚點再來?為什麼?」
莊恕不得不跟她說實話:「患者家屬現在還不能做決定,想看情況再等等。」
陸晨曦一聽就急了:「等什麼啊?!一週之內體重也不可能長到四千克,等下去沒有好處,你沒跟她說清楚嗎?」
「你小聲點,我們出去說。」莊恕嚴肅地提醒,把她帶出新生兒室。
陸晨曦抱著手臂往走廊牆上一靠,連珠炮似的說:「我真不明白,她是孩子的母親,你也把手術的緊迫性和她說清楚了,她還要等什麼?難道她要等到無可挽救,放棄這個孩子嗎?」
莊恕嘆了一口氣:「這種事,任何人都很難做決定。也許對這樣一個家庭來講,接受一個終生承受病痛的孩子,倒不如讓他在沒有意識的時候,就結束這種痛苦。」
「可你也很清楚,我的手術成功率很高啊。」
「但你也無法確保,孩子不會在手術中出現意外。」
陸晨曦有點生氣了:「照你們說的,不做倒是真沒意外,是必死無疑。」
「你怎麼總是這麼絕對呢?柳靈只是說要再考慮一下,況且醫院還沒聯絡到孩子的父親……」莊恕擰著眉頭,也不知道是說給陸晨曦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陸晨曦卻被他氣得笑了,越發激動地說:「孩子的父親?你不說我倒忘了,祁大偉的長子得了白血病,鄭燕華在異國他鄉自己帶著孩子治病的時候,他這個父親在這兒趕緊造了個備胎,誰知道他會對這個……」
「閉嘴!」莊恕吼道。
陸晨曦被他吼得愣住了。
「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是什麼人?穿著白大褂在這裡八卦病人的家庭背景,把人傢俬生活都抖出來,你是真不想幹了!」莊恕聲音嚴厲。
陸晨曦被他訓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莊恕深深吸口氣,語氣緩下來:「再給她點時間吧,這種事對誰來講,都不是那麼容易決定的。」
陸晨曦默默地走到新生兒室的玻璃窗前,看著裡面的孩子,閉上眼睛把頭靠在玻璃上,眼淚流出來。
莊恕嘆了口氣,低下頭。
陸晨曦靠在玻璃上,低聲地道:「在你看來,我這人是真的不長記性,不識好歹。可是我們都學過,醫生在救人的時候具有最高優先權,這是醫生的責任和權利,難道這只是教科書上的一句話嗎?」
「現在的情況不是這麼簡單,對病人權利的主張,對醫生治療結果責任的劃分,都不是教科書上一個簡單的概念就能解決的。」莊恕心裡也很壓抑。
「我現在只說這個病例,這個孩子連藍天都沒見過,就有可能感染肺炎、敗血症而死亡,而我是最有經驗的大夫,應該在最適合的時機救活他。我曾經拿傅老師當信仰,你用事實告訴我,我錯了。我現在信你,讓我仰慕佩服的莊大夫,請你告訴我,我想救活他不是天經地義的嗎?」陸晨曦眼裡帶著期待的光。
莊恕的喉嚨也有點生疼,艱澀地道:「多謝你把我放在這麼高的位置上。我還是那句話,除非你要立刻辭職走人,否則你只能等患者家屬做決定。至於之後要不要請你來主管這個病人,我們心胸外科會再討論……」
陸晨曦閉上眼睛:「我捨不得辭職。希望你們做出決定的時間……不要晚到讓所有人後悔。」
莊恕沉默。
突然,莊恕的電話響起,莊恕接起來聽了幾分鐘,立刻對陸晨曦道:「患者嗆咳、吐血、呼吸窘迫,懷疑食道腫瘤破潰了,我們一起過去。」
「朱老師?」陸晨曦猜到,趕緊抬手抹抹眼淚,跟著莊恕快步跑起來。第一時間趕到心內科的icu,陸晨曦換了隔離服,立即上手操作纖維支氣管鏡為朱老師止血。
莊恕和心內科的趙主任一起拿著長長的心電圖,細看心肌酶檢查資料。
陸晨曦止住出血後,直起腰,對趙主任道:「她現在的狀況,能承受食道癌切除和食道重建手術嗎?」
趙主任敲了敲手裡的檢查結果,嘆著氣搖搖頭。
這時朱老師突然掙扎著要起來,陸晨曦趕緊按住她的手。她一把抓住陸晨曦,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不……做,太……痛苦。」
陸晨曦愣了,回頭看莊恕,莊恕和趙主任也都流露出惻然與為難夾雜的表情。
陸晨曦回身,輕聲地對朱老師道:「朱老師,我知道您現在很難受,您放心,我們商量一下,儘快確定治療方案,減輕您的痛苦。」
朱老師艱難地閉上眼睛,點點頭。
莊恕把手裡的檢查放下,對趙主任道:「這樣吧,先把ct斷層掃描做了,確定食道腫瘤的具體情況,我覺得可能很嚴重。」
朱老師神情痛楚,想拒絕卻再沒有力氣。
檢查結果出來後,莊恕和陸晨曦分別把一張張x光和ct影像插上片牆,趙主任鋪開其他檢查結果,薛巒也趕來了,一起參與討論。
薛巒看著片子臉色蒼白:「肝轉移了?」
「原則上需要經過普外會診,再做一次檢查才能下定論,但是朱老師的狀態太差了,剛才去做ct,她已經非常抗拒。」莊恕道。
「如今肝臟的轉移顯然不是致命問題,對嗎?」薛巒問。
「對,致命的是食道腫瘤破潰,氣管漏的問題。我們並沒有很好的辦法解決,我覺得目前首要的是盡最大可能減輕患者的痛苦。」莊恕點頭。
朱老師的女兒霈霈趕來,聽到這裡抬頭緊張地看著莊恕問:「減輕病人痛苦……然後呢?然後手術是嗎?」
趙主任搖搖頭,無奈地說:「不可能,她的心臟現在根本承受不了食道手術,上了手術檯,就算能勉強堅持到手術完,之後的結果也一定是心力衰竭。」
霈霈看看陸晨曦,又看向趙主任,顫聲問:「那你們的意思是,不給我媽媽治了,讓她等死嗎?」
「我們本來希望能夠在她心臟穩定之後,進行食道手術。但是現在腫瘤破潰、瘻管形成,肺功能已經出現問題,還有肝臟的癌細胞轉移……」莊恕搖頭,低聲道,「現在進行任何手術,都只是加重併發症,加重患者的痛苦。」
霈霈怔怔地盯著他,隨後卻突然堅定地道:「我是病人家屬,我決定現在手術!」
莊恕和陸晨曦對望著不知該怎麼回答。
薛巒拉住她勸道:「霈霈,現在老師承受不了手術!」
霈霈卻一把掙開薛巒的手,衝著陸晨曦大聲道:「我不管!陸大夫,我請你給我媽媽手術,你說了手術的難度和你之前做過的差不多,那你做就好了啊!」
「你冷靜點,人不是模型,手術不可能單講技術。朱老師的心臟功能不行,生命體徵下去了,把食管手術做完美了有什麼意義呢?」陸晨曦難過地道。
「我很冷靜!不手術能有幾天?三天?五天?一週?我簽字,我現在就簽字!一切後果我來負責。即使我媽媽撐不過手術,我也認了!求你了陸大夫,你是食管手術方面最棒的大夫,我求你了!」霈霈抓著陸晨曦歇斯底里地道,聲音都已經沙啞。
陸晨曦扶著她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媽媽現在很痛苦,她現在連做ct都很拒絕,即使我答應你,手術後也只是插上更多的引流管,引發更多的併發症,她會更痛苦!」
霈霈精神崩潰,抓住陸晨曦的胳膊,眼見她的指甲都陷進了陸晨曦的手臂,薛巒趕快把她拽開,她捂著臉號啕大哭:「你為什麼不肯救我媽媽?現在手術至少有萬一的希望,你為什麼不能試一試?這不是你們的職責嗎?你要看著她死嗎?!」
「霈霈,你別這麼說,讓大夫們先給老師止血上鎮靜劑吧。」薛巒紅著眼圈勸著她。
霈霈卻只是哭鬧:「不!不要上鎮靜劑,我要給我媽治病!」
陸晨曦忍不住道:「你所要求的檢查和手術,都是在增加你母親的痛苦,減少她的壽命……」
「陸晨曦!你注意點!」莊恕立刻提醒。
陸晨曦卻不理他,走到霈霈跟前清楚地說道:「我做大夫不怕冒險,但是冒險要有價值,如果我能給朱老師哪怕幾個月有質量的生活,我也會去冒這個險。我理解你作為女兒的心情,不想失去你的母親,但是你現在要求我做的,是拿你母親的生命和疼痛去滿足你自己的孝心,沒有任何意義,我不做。」她說完轉身就走,霈霈在薛巒懷中哭喊著:「陸大夫!陸大夫!」
「莊大夫,請你給朱老師上鎮靜劑吧。」薛巒用力抱著霈霈,對莊恕道。
莊恕默默地點點頭。
莊恕和趙主任一起把能為朱老師做的一切都做好了。莊恕慢慢走上天台,果然看到陸晨曦在,她迎風而立,散開了自己的頭髮,任由天台的大風吹個痛快。莊恕走過去,遞給她一瓶礦泉水。
陸晨曦接過,喝了幾口,喘著氣平復著情緒。
「已經給朱老師上了嗎啡,她現在睡著了。」莊恕道。
「她的女兒呢,沒有再鬧了吧?」陸晨曦問。
「薛巒正在和她溝通。有些話,以他的身份來講比較合適。」
陸晨曦嘆了一口氣:「我一邊在勸說一個母親去救自己的兒子,給他生的希望,一邊又要說服一個女兒放棄治療她的母親,讓她不要活得那麼痛苦,我從沒覺得做醫生這麼矛盾。」
「很多病人來到醫院,都希望醫生能幫他們解決所有的問題,但是我們能做的其實很有限。醫學充滿了不確定,我們無法像法律那樣有據可循,按照嚴格的條文來工作,來對待病人。」莊恕看著遠方道。
「你是想說,我不應該去過多地干預患者的決定嗎?」
「我們只能給他們科學的建議,但我們無法像神一樣,可以預知結果。」莊恕平靜地說。
陸晨曦扭頭看著他:「如果我現在說……我不想放棄柳靈的兒子,我想去努力一次,你會覺得我偏執吧?」
「說偏執是客氣的。」莊恕輕咳一聲道。
陸晨曦目光轉冷,默默地看著他。
莊恕再次輕咳一聲,道:「偏執就偏執吧,正因為我們無法預知結果,所以更不應該放棄努力。」
陸晨曦一哂:「正反話都讓你說了,你怎麼總是有理啊?」
莊恕一笑,陸晨曦利落地紮起頭髮,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