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我還不信了!外聘專家就管不了他了?外聘專家說停會診就停啊?計程車司機都不能拒載!」祁大偉怒氣衝衝地道。
房方輕咳一聲:「這個……計程車司機,我確實沒碰見過外籍的。」
祁大偉急了:「哎怎麼說話呢?你什麼態度啊?好,這個外聘的先不說,那個急診的女醫生,她侮辱我愛人,我愛人一忍再忍,都離開急診了,她還追過來,這像話嗎?沒你們醫院這麼欺負人的!」說到這兒病房門口有人叫了聲:「祁大偉,你吆喝什麼呢!」兩人回頭,見竟是鄭燕華。
祁大偉頓時收住了口,有點尷尬。
鄭燕華瞥了一眼柳靈,柳靈頭埋得很低。鄭燕華嘆口氣,她轉而衝房方道:「對不起房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房方看著她,笑了笑,把一聲嘆息忍了回去,示意道:「你們先談談,有事找我。」退了出去。
鄭燕華把房方送出去後,衝祁大偉道:「出來說。」站在婦產科的樓道里,鄭燕華無奈地道:「咋呼什麼呢,這個房主任,你不認識了?」
祁大偉莫名其妙地回了回頭:「沒見過啊。」
「當初所有的親人師友都反對我嫁給你,來參加咱們婚禮的,就我五六個同事,房主任給面子還來了,你都不記得了?」鄭燕華輕聲道。
「唉……過去這麼多年了,提這幹嗎呀?」祁大偉訥訥地。
「當時你在婚宴上說,一定讓我過得比誰都好,結果呢……」鄭燕華苦笑。
祁大偉有些尷尬地低下頭。
鄭燕華吸口氣,也不再與他多說什麼,把牛皮紙袋交給他:「大偉,檔案我都簽好了,到此為止吧,別再鬧了。」
祁大偉接過紙袋小聲說:「我沒鬧,我就是……維權。」
「那天來鬧事兒,往柳靈臉上砸雞蛋的是我,急診科陸大夫為了保護她,讓我砸了一身,她可絕對沒有欺負柳靈,當時的大夫、病人都能作證。咱們倆一起十多年了,我脾氣不好,可從不撒謊,不像你。」鄭燕華看著他,清清楚楚地說。
祁大偉尷尬地點頭:「行行行,聽你的,聽你的。」
鄭燕華走後,祁大偉一臉惆悵地走回病房,柳靈緊張地看著他。
祁大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這個鄭燕華,真是又倔又要強,她一個人帶著病孩子在國外也不容易。我是過失方,她本來可以多跟我提要求,但是隻要了她分內應得和孩子的撫養費,你就別生她的氣了。」
柳靈也很識相,立刻乖巧地道:「是啊,她和我不一樣,我老纏著你,讓你為難了。」
祁大偉把牛皮紙袋塞到她手裡:「想得太多了,你看看吧。」柳靈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張離婚協議書,上面有鄭燕華的簽字,她一怔,楚楚可憐地把頭枕向祁大偉的肩膀,柔聲道:「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壞人,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愛你。」
祁大偉溫柔地摸著她的手:「我知道,寶貝兒,我知道。你啊,現在就在這兒安安心心地,給我把這大胖小子生下來,等養壯實了讓他接我的班,你什麼都不用想,享福就好了。」
柳靈聽到他的話,不敢看他,不由自主地去撫摸肚子。
這時祁大偉的秘書衝進來,看見兩人,急匆匆地叫了聲:「嫂子。」
「什麼事兒急三火四的?」祁大偉有些不耐煩。
秘書低聲對祁大偉道:「祁總,剛剛城建局來電話了,要重新檢查咱們給幼兒園設計的泳池入水管道。」
「批文不是早就下來了嗎?都用上了還查,挑刺兒呢?」
「這不出事兒了嘛,幼兒園好多孩子上吐下瀉,說是病毒感染,衛生監測的也來了。」秘書急道。
「上吐下瀉關我們游泳池什麼事啊?」祁大偉不當回事。
「防疫站查了游泳池水樣,好多項都不合格,家長們都急了,您還是趕緊去處理一下吧。」秘書恨不得拖了他就走。
「養你們有什麼用!什麼事兒都得我去處理!」祁大偉叱道,轉頭對柳靈放柔了聲音說:「靈靈你睡會兒,我馬上就回來。」
「嗯,你去忙吧。」柳靈勉強笑笑,看著祁大偉走了,心神不寧地低頭髮呆。
急診觀察室,趙雨西抓著奶奶的手哭著問:「真的不是媽媽嗎?」
老太太搖頭:「……真的不是。」
「那能讓我問問她嗎?她跟我媽媽長得一模一樣。」
「我們沒有找到長得跟你媽媽像的病人,你可能看錯了。」老太太的回答顯然讓小雨西更委屈,眼看又要開始大哭。莊恕溫和地道:「叔叔問你個問題好不好?」
趙雨西吸了吸鼻子,看著他。
「媽媽愛你嗎?」莊恕問。
趙雨西使勁點頭:「嗯。」
「如果是你媽媽,你病了,她會不會不理你?」
趙雨西使勁搖頭:「不會。」
「對,一定不會。所以,剛才啊你看錯了,那個人一定不是你的真媽媽。你的真媽媽如果在這裡,她一定希望你好好做檢查好好治病,她才會高興,對不對?」莊恕輕聲說。趙雨西聽著,想了想,慢慢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應該聽叔叔阿姨和你奶奶的話,去把檢查做了,好不好?」莊恕摸摸她的頭髮。
趙雨西靜靜思考了一會兒表示同意:「那好吧。」
陸晨曦見趙雨西的情緒已經被安撫下來,趕緊低聲叫原野:「原大夫。」
原野會意,跟陸晨曦一起,把趙雨西的輸液瓶、監控器摘下來,換成移動的,輕輕推動輪床。
老太太一邊跟上一邊對莊恕不住道謝。
趙雨西立即被送去了影像科治療室,原野和影像科的醫師開始為趙雨西做腸道鋇餐造影解除套疊。
趙雨西打了麻藥,昏昏沉沉地睡著,手還拽著莊恕的手。
莊恕慢慢地抽出手,退了出來,走到安靜的樓道,輕輕吐了口氣。
陸晨曦也在,背靠著樓道牆壁,雙手抱在胸前,垂頭看著地面。
莊恕衝她走過去,道:「很順利,沒有壞死,輕微出血,不嚴重。後面就是針對紫癜的免疫抑制治療,應該無大礙。」
陸晨曦舒口氣點點頭。
「對了,我剛才去看過朱老師,她的情況確實很棘手。等下週如果心臟問題穩定,做食道鏡檢查,你是這方面的專家,這臺手術需要請你與我合作。」莊恕平靜地道。
陸晨曦看看他,沒說話。
莊恕繼續說道:「還有,林森的爸爸諮詢了業內的著名專家,他們都說你擅長的小切口手術能最有效地降低胸痛發生率,他主動提出希望請你來手術,我同意他的要求。」
「都是你安排好的吧?」
莊恕笑了笑:「看來你也不是什麼事都不懂。」
「徐芳因的手術,最關鍵的部分,確實是你做的,對嗎?」陸晨曦問。
「陸大夫,有些事情你可能誤會了,當然,我的態度也不好。」莊恕並沒有直接回答。
陸晨曦搖搖頭:「不怪你,我去問過傅老師了。」
莊恕一愣,沒有接言。
「他說,當時他突發胸痛,根本無法繼續手術。多虧你,讓他沒有因為逞強和虛榮害了病人,造成無法挽回的錯誤。」陸晨曦吸了口氣說道。
「他現在告訴你這些,還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
「傅老師說,以後有問題,無論是學術上還是其他的,還請你多指教。」
莊恕苦笑:「那你呢,還想離開仁合嗎?」
陸晨曦低頭:「好些事我想不清楚,但是我至少確信一件事——我是個自以為是又魯莽的人。」
「除去做手術。」莊恕微笑。
陸晨曦也一笑:「這段時間,一直是我惹事你滅火,包括今天。」
莊恕剛想說什麼,陸晨曦對他鄭重地說了一句:「莊教授,謝謝你。」她起身向外走了幾步又停下,半轉身對莊恕道,「昨天我的車已經拖走,車位已經空出來了,這些日子給你添麻煩了,真抱歉……」
「陸晨曦,我知道傅老師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現在知道了這些,你的心裡很難平靜下來。有些事情,想不清楚就不要再想了,好好休息,儘快振作起來,不論是林森還是朱老師,他們都需要你。」莊恕打斷了她說道。
陸晨曦沒有轉身,默默地點點頭,向前走去。
婦產科的病房裡,柳靈煩躁地在床上第一百零一遍掏出手機檢視訊息,並沒有祁大偉的回覆。
她忍不住撥通秘書的電話,壓低聲音問:「趙哥,怎麼樣了?我給大偉發了好多訊息他都沒回,我有點兒擔心……」
她不知道祁大偉公司辦公室內,三個警察和兩個城建局的工作人員,正在翻看著公司的檔案、賬本、合同等各種材料。秘書接電話都是被警察監控著,開口就是:「哎喲喂,我的姑奶奶,這都亂成一鍋粥了你就別添亂了。鄭姐那邊檔案都簽了,你現在就踏踏實實休息,把孩子生下來吧,擔心什麼呀。」
「可明天他要去民政局把離婚手續辦妥,我才能馬上跟他領結婚證的。他到底怎麼安排的呀?明天還能結婚嗎?」柳靈問。
「結婚?這怎麼可能呢?現在說咱們給海鮮酒樓做的排汙系統不合格,有洩漏,給幼兒園做的泳池迴圈系統也不合格,水汙染了。這兩天各個單位都得盯著祁總,他是主要責任人,哪兒都不能去。真查出咱們有問題來,可是要承擔法律責任,不是鬧著玩兒,你就別添亂了。結婚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不結婚我不踏實啊,總不能讓孩子生下來我連婚都沒結吧?我跟你說……」柳靈急了,但電話那頭的秘書被警察催促著:「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秘書只能掛電話:「我先不說了,我還有事兒。」
柳靈氣悶地把電話扔到一邊。聽到旁邊一床的孕婦和家屬分明是在議論她:「一看就是小三……妖里妖氣的。」她把頭別過去,躺在床上焦慮地拿被子矇住頭。
聽了陸晨曦的話,莊恕今天終於把車停了回來。回到家見客廳的電視螢幕上放著《花仙子》,陸晨曦躺在沙發上玩手機遊戲。
莊恕遠遠地問:「吃飯了嗎?」
「沒有。」陸晨曦依然在玩遊戲。
莊恕放好包,換上拖鞋進來:「來幫我做飯。」
「我不想吃。」
「讓你做飯,沒讓你吃。」
「你不是讓我好好休息嗎?我不想動,你做吧,我不吃。」陸晨曦懶洋洋地說。
莊恕走過來,關掉電視,伸手要拿陸晨曦的手機,陸晨曦趕緊坐起來,把手機抱在懷裡道:「我說了我不想動!」
「包餃子,想吃了吧?」
陸晨曦用力地點頭:「嗯,想吃。可是我不會。」
莊恕被氣笑了:「沒讓你包,當我的一助,擇菜。」
陸晨曦嘆了口氣,聽話地坐在垃圾桶旁邊瞪著大眼,一根一根地擇韭菜。
莊恕扎著圍裙,正在一旁嫻熟地和著面。
陸晨曦奇道:「你怎麼什麼都會啊?」
「小時候家裡大人工作忙,不可能天天回來做飯,我們六七歲就開始做家務。包餃子擀麵條蒸米飯,多少都會點兒,等到了美國,想吃什麼更得自己做了。」
「怎麼一給你機會你就開始吹牛啊?」陸晨曦翻個白眼。
「吹不吹牛待會兒包出來你就知道了。現在的麵粉真比以前好多了,又白又上勁兒,不像當年的標準粉,一下鍋就成片兒湯汆丸子了。」莊恕聽起來還真是經驗豐富。
陸晨曦惆悵地道:「你說傅老師現在……」
莊恕打斷她:「傅老師現在有人管飯,你不用操這心,一個大院長,還能餓著他。那樣的別扔,洗洗就能吃。」
陸晨曦哭笑不得。
莊恕利落地揉好面,擀著皮,陸晨曦慢慢吞吞地小心捏著餃子,一邊捏一邊唸叨:「我可是第一次包餃子啊,你就教了三分鐘,包不好咱就真吃片兒湯汆丸子了。」
「你手勁兒這麼大,下了鍋絕對破不了,放心地包吧,就是醜了點兒。」莊恕看了眼道。
陸晨曦停下手瞪著他:「你是不打擊我就不說話是吧,我是房東,房東你知道嗎?」
「現在的八〇後啊,一參加工作,父母先給供套房。也是,當醫生要想買這麼一套房子,那得等到猴年馬月了。」莊恕老氣橫秋地說。
「你比我大不了幾歲,怎麼一張嘴就跟差著輩兒似的,我不當醫生當什麼呀,只會幹這個了。」陸晨曦沒好氣地說。
「那你小時候理想的職業是什麼呀,看《人到中年》之前啊。」
「那時候孩子們無非就是,想當科學家,想當老師,不過我和他們都不一樣,我的夢想是退休,光領退休金,可以不幹活兒。」陸晨曦哈哈一樂。
「這個夢想,你還得再等三十年。」
「不過我第二個夢想,近期還是有可能實現的。」陸晨曦篤定地說。
莊恕問:「什麼?」
陸晨曦大言不慚:「賣冰棒兒。」
莊恕笑了:「嗯,好志向。」
「那天你不是說了嗎,我即使離開仁合,也搞不定人事關係。要不跟我爸學學做個小買賣,開家冰淇淋店,你說怎麼樣?」
「你覺得做小買賣,就不用考慮人際關係了?那是服務業,工商、稅務、房租、水電,都需要打理人際關係,不輕鬆。」
「但起碼沒有領導啊,也沒有你管我。」陸晨曦捏好一個胖胖的餃子,曼聲道。
莊恕稍微認真了點,問:「看來你還真的仔細考慮過不做醫生這事兒?什麼時候開始考慮的?」
「沒什麼時候,就昨天。」她說完,把一個破了皮的餃子扔了。
莊恕皺眉:「你怎麼把它扔了?」
陸晨曦無辜地說:「皮兒破了呀。」
「你再捏一捏就能把它補回來了。」莊恕道。
陸晨曦不在意地說:「它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餃子了,就算補了,煮的時候還是可能會破。」
「那你會因為一個病人可能死亡,就放棄給他做手術嗎?」莊恕正色問。
「不就是包個餃子嗎,你怎麼又上起課來了?」
「我說的不只是餃子,你的問題也在這裡,你因為人生道路上出現一點挫折,就想要放棄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甚至想去開冰淇淋店。那如果冰淇淋店開得不順利呢?你還想幹什麼?」莊恕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陸晨曦認真地說。
「你還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這麼下去啊,恐怕你等不到領退休金的時候,就該領救濟金了。」莊恕聳聳肩道。
陸晨曦抄起手中的餃子想要砸他,這時莊恕的手機鈴聲響起,他擦了擦手上的麵粉,接起電話:「喂,志偉……急性心包填塞?好,我馬上到。」他立刻去洗手準備。
陸晨曦問:「怎麼了?」
「胸外有一個新收的肺膿瘍病人,突發呼吸迴圈衰竭,今天我是四線oncall,得馬上過去看看,可能得手術。」莊恕說著走到陸晨曦身後,把自己解下來的圍裙自然地圍在她身前再給繫上,道:「煮的時候加點鹽,餃子不容易破。給我留幾個啊。」他說罷,拿上外套出門了。
陸晨曦有些失落,看了看身上的圍裙,把包好的餃子下鍋,默默看著鍋裡冒出的熱氣,回想了下剛才莊恕說的話,若有所思。
莊恕做完一臺緊急手術,回到家來,看見燈還亮著,一邊換鞋一邊招呼:「還沒睡啊,餃子都吃光了吧。」
他換好鞋往裡走,發現餐桌上兩盤餃子沒動過,陸晨曦趴在桌上已經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拉開她身邊的一把椅子坐下,靜靜地看著她,然後伸手在桌上的一盤餃子中,拿起了一隻明顯補過的餃子端詳著,扭頭又看了看睡著的陸晨曦,微微一笑,把餃子送進嘴裡,皺了皺眉:「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