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曦顯然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看到這樣的一幕,一時愣住。
楚珺本來就怕陸晨曦,這時看著她心裡更亂,張口結舌地想解釋:「陸大夫……我給林森畫了漫畫……還有莊大夫,所以我就來……」
陸晨曦手搭在門上,沒有進來,也並沒理會楚珺的解釋,直接衝莊恕道:「我有事找你。」
莊恕拿出那一沓做了不少標註的手術過程講稿,道:「正好,我也想找你。明天的手術講座還想跟你討論一下。」
楚珺默默低著頭溜邊往外走,走到陸晨曦身邊,陸晨曦卻沒有讓開。她抱著手臂堵著門。楚珺尷尬地說:「陸大夫,謝謝您幫我跟院裡和患者解釋,能讓我繼續在這兒進修。」
陸晨曦慢慢扭頭,盯著她冷漠地道:「解釋肖錚這件事,因為我是當天的責任大夫,更重要的是,你說楊帆想讓你走人。他不合標準地把你收進來,我看不慣,他為了省麻煩要把你踢出去,我更看不慣。說白了吧,我不是支援你,我是反對他。」
楚珺更尷尬,含糊地應了句:「哦,我知道了。」陸晨曦依舊堵著門,又冷淡地看了楚珺一會兒,楚珺不敢看她,就那麼可憐巴巴地低頭站著。
莊恕忍不住道:「陸晨曦,你幹什麼?」陸晨曦賭著氣把手放下,讓開一點兒。楚珺趕緊說了句「陸大夫再見」,逃一樣地走了。
莊恕沉著臉走過來,一把把她拽開,拉過門重重地關上,冷聲道:「當惡人很過癮是嗎?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感謝是嗎?你怎麼這麼幼稚!」陸晨曦被他說得壓下去的火立刻又燃起來:「我不是不願意被感謝,我是不願意被不喜歡的人感謝,還有,千萬別被不喜歡的人喜歡上。」
莊恕聞言氣笑了:「不喜歡的人?陸大夫不喜歡的人可真不少啊。」
「不多。在仁合胸外,第一個是楊帆,因為他不像醫生像商人,把看病當成買賣,我煩;第二個就是楚珺,不管她怎麼努力,水準上,就是比想來進修的大部分醫生差很多,她能進來,靠的是楊帆徇私。」陸晨曦犀利得有些尖刻,莊恕想要打斷,陸晨曦伸出手製止他,繼續說道:「我知道我沒有真憑實據,但她的水平你有判斷。至於你教過她之後可能進步了,夠格了,但也改變不了她當初不夠格的事實。」
莊恕嘆口氣:「她確實水平不高,但我跟你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非黑即白,不可能一切都能拿尺子去精確衡量,就好像生命科學,不是機器零件,每一個手術都可能出意外,同樣,每一個絕症也都有發生奇蹟的可能。」
陸晨曦揮手:「您甭跟我扯這麼高深的哲學問題,我說的是楚珺,我不喜歡她,還有一個原因,也是更重要的,就是她的上進努力當中,還包括了利用特殊的相處方式,從男性同事和上司那裡,得到她不該得到的資源。之前是對楊帆,現在是對你。你們可以認可或者欣賞,但我十分厭惡。」
莊恕被她如此不避諱遮掩的直白言辭說得尷尬無比,臉都微微漲紅了,無可奈何地道:「我想你是誤會了,你這純粹是因為成見,過分解讀。什麼叫特殊的相處方式?那現在,我和你也關上門,在辦公室裡單獨談話,如果……」
「我和你單獨談話,是因為你關上了門,你不想讓人聽見,想痛痛快快地罵我,我可沒和你執手相看淚眼。」陸晨曦一句接一句地,說得莊恕無言以對。他抓起那份手術資料摔在桌上怒道:「你簡直不可理喻!」隨著那一摔的聲響,陸晨曦抖了一下,但仍舊不肯服輸,扔下一句:「好,我不可理喻!你欣賞楚珺,你當然欣賞不了我。」說完,她推門要走。莊恕叫住她:「陸晨曦!」
陸晨曦拉著門把,停住了。
莊恕吸口氣問:「你不是有事要找我嗎?不會就是為了說楚珺吧?」
陸晨曦道:「不用了,你們和我們根本不是一類人。」
莊恕聽見「我們」二字,臉色一沉:「你們是誰,我們又是誰?」
陸晨曦抬起下巴:「何必明知故問?我知道你和楊帆有交情,我也理解你對楚珺這樣楚楚可憐的小姑娘憐香惜玉,放鬆技術上的要求,但是我萬萬沒想到,為了拉幫結派打擊別人,你連造謠中傷這種事都能做出來!」她說罷,一腳踹開門,揚長而去。
陸晨曦氣沖沖地往急診走著,迎面方誌偉跑過來道:「陸老師,你要的肺移植手術報告,我給你拿來了。」
陸晨曦看了一眼問:「看片室有人嗎?」
「張大夫在裡面。」
「行,我知道了,你忙去吧。」陸晨曦說著快步走向看片室,推開門,果然張默涵在,但是,他身邊還站著另一個人——薛巒。
陸晨曦正想退出,張默涵叫住她道:「陸晨曦,別走。人家薛巒的老師除了心梗還查出食管癌,這方面你是專家,來來來,給點兒建議。」
薛巒看看陸晨曦,猶豫著問:「你……能給看看嗎?」陸晨曦默默地點點頭,走上前去,恰好張默涵的手機響起來,他接起電話,對陸晨曦說了聲「那我先回病區了」,就急匆匆走了出去。
陸晨曦展開幾張鋇x線雙重對比造影,打亮牆燈,盯著食道上端的明顯不規則狹窄、充盈缺損,皺眉,然後望向薛巒:「這個……其實不用我解釋了吧?」
薛巒嘆了口氣,點頭:「這些年,我也還在醫藥口……對食管癌的研究新發展和不同治療方式的預後也是很熟悉的。晨曦,朱老師這個……如果還能手術,你可以主刀吧?」
陸晨曦皺眉,又把其他檢查結果看了一遍,關上燈,邊和薛巒一起走出看片室邊說:「剛剛發生心梗,這個月肯定不能手術。但是她這個情況隨時可能出現出血、穿孔、呼吸困難……我剛給心內科趙老師和放療組分別發了資訊,看能不能明天湊個時間會診。」
薛巒誠懇地道:「多謝啊。」
「客氣什麼?就算只是普通病人,不是你……」說到這兒她自失地笑了笑道,「其實,我也幫不上什麼忙。我都不在心胸外科了,調去了急診。這個手術,頂多是給些意見,沒法親自做。」
薛巒皺眉問:「晨曦,你到底是怎麼被調到急診去的?」
陸晨曦嘆了口氣:「這你還用問啊?性格糟糕,偏激固執,惹人討厭,被踢出來了唄。」
「怎麼啦?到底出了什麼事?幹嗎這麼說自己?」薛巒的眉頭皺得更緊。他望向陸晨曦,一臉的關切擔心,這樣的神情讓陸晨曦心裡猛地一疼,而後,彷彿覆在心上那繃緊的殼突然被刺破了個口子,那些往事,那些為了不讓委屈流露的強悍,那些甜蜜和酸楚突然間就瀰漫開來。她扭開頭,躲開他那麼溫柔的目光,低聲道:「關於我,你不是最有發言權的嗎?我當年對你說過,來年再見,我會用手術刀做出足以讓你後悔的成就。沒想到,再見了,我連拿手術刀的資格都沒了。我就是個笑話,對吧?」
陸晨曦說罷,大步沿樓梯衝了上去。就在她馬上要消失在他視線中時,薛巒突然大聲喊:「我後悔了。」
陸晨曦停住,卻沒有回頭。
「我收集過你所有的論文。託關係看過你各種手術直播。我後悔了,早就後悔了。後悔放棄手術刀,後悔……放棄了你。」薛巒在她身後清晰地說道。
急診大廳,楊羽剛剛給一個病人量完血壓,掛上輸液袋,就聽到門口一陣吵鬧,楊羽回頭,見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橫抱著一個女孩衝進來,大聲喊著:「大夫!大夫!救救她!大夫!」兩人身後跟著三四個差不多大的女同學。
楊羽立刻推起一輛停在牆邊的輪床迎過去,幫助男孩把女孩平放到輪床上,同學們紛紛圍過來。楊羽忙大聲地道:「散開!保持空氣通暢!」幾個人趕緊散開,七嘴八舌地表示關心。
「護士,她沒事兒吧?」
「她出可多血了!您救救她吧!」
「護士,她暈過去了,怎麼辦啊?要輸血嗎?輸血輸我的吧!」
……
楊羽一邊迅速解開扎住女孩手腕處、看著只有一點兒血跡的手絹,一邊衝護士臺喊:「白雪,把血壓計、聽診器拿過來!叫陳大夫!」
男孩急得腦門冒汗,衝著楊羽道:「護士!你救救她吧!」
楊羽檢查之後只在女孩手腕上發現一條淺淺的刀割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問道:「除了這裡還有哪兒有傷?」
男孩懊惱:「我慢了一步,撞門進去的時候她已經割下去了。」
楊羽盯著他問:「是當著你面割的,還是割完了你才進去的?」
「割完了我才進去的,已經流了好多血了!」男孩聲音都快哽咽。
白雪送過來血壓計,楊羽立刻量血壓,她測了一遍,看向雙目緊閉的女孩,有些疑惑。
這時陳紹聰匆匆趕來問:「什麼情況?」楊羽抬頭彙報:「手腕刀割傷,已經止血了。血壓正常,但是臉色蒼白,人也不動,不知還有什麼其他問題。」
陳紹聰認真地看了看女孩手腕傷口,發現傷口很淺。他又戴上聽診器聽診心肺,摘下來對楊羽道:「脈搏心跳都正常啊,把心電圖推過來。」
楊羽跑出去招呼著:「過來個人幫我推心電圖。」
陳紹聰再拍女孩肩膀,喚道:「姑娘,姑娘!」
女孩雙目緊閉,沒有任何反應。
陳紹聰拿起她身邊的手絹,看了看上面的血跡,問旁邊的男孩:「割腕以後用這個包的?」
男孩點頭:「對呀,她剛割下去我就包上了。」
陳紹聰把手絹放在一邊,看了看這幾個人,又看了看躺著的女孩,語氣不是那麼緊張了,問道:「她服過其他藥嗎?」
「沒有啊,她不愛吃藥。」
「喝過酒嗎?」
「沒有沒有。」
「之前有什麼疾病嗎?」
幾個人紛紛茫然搖頭:「沒有啊,她很健康。」
陳紹聰點點頭,心裡有數了。
問話過程中,楊羽已經推來床邊心電圖儀,並麻利地接上,陳紹聰看著出來的心電圖圖譜衝楊羽點點頭,轉頭看向男孩問:「割腕之前,跟你衝突了是嗎?」其他幾人頓時炸了鍋,紛紛指著男孩道:「衝突了!就是他!非要跟小維分手!」
男孩委屈地說:「我……我剛提分手她就把門鎖上了,就割腕了。我就嚇唬嚇唬她,沒想真分手……」
「行了行了!」陳紹聰打斷他,回頭衝女孩道,「姑娘,你聽見了就應一聲!」
女孩依舊一動不動。
陳紹聰補充了一句:「他說了,沒想跟你真分手。」然後給女孩做了個膝跳反應測試,一切正常。
楊羽起身,小聲衝他道:「都正常啊,怎麼就是不醒呢?要不我叫腦外科下來看看?」
陳紹聰壞笑了一下:「噓。」衝著男孩略誇張地說,「我告訴你們啊,手腕這口子好縫,臉上這道我們可縫不了,你們找整形科去吧,誰給她劃的啊?路上劃的吧?她怎麼不覺得疼呢?」
女孩眼睛都沒睜,手就摸上了臉,楊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問:「姑娘,到底哪兒疼啊?」
女孩睜開眼,委屈地說:「……就手腕疼……」
楊羽和陳紹聰無奈地對視一眼,眼裡全是努力壓制的笑意。
忙完一天,陳紹聰溜達出來,看到楊羽正在把一個紙箱往車後座上捆,他笑嘻嘻地走過去問:「楊羽!你偷什麼了?紗布啊?」
楊羽頭也不回地道:「沒錯,我偷了一箱子紗布回家縫蚊帳去。」
「我開玩笑的,這什麼呀?」陳紹聰打量著問。
「鍾主任家裡雞下的蛋,今天帶過來我們幾個分的。」
「好啊,老頭兒偏心眼兒,他怎麼不給我呢。」陳紹聰豎起了眉毛。
「你又不開伙,給你有什麼用。」楊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方便食品之王,懶得理他。
「我們家莊大夫開伙啊。」陳紹聰說著把她後座箱子的繩子解開,準備搬走。
楊羽叫道:「嘿!你還真好意思啊!」
陳紹聰一笑:「看你緊張的,我不要。你這麼馱回去非顛碎了不可,放我車上我送你回家。」
楊羽審視著他道:「你送我回家我是真緊張。」
「想多了吧,感謝你今天配合我騙病人,來吧。」
楊羽一下想起今天那個女孩,哈哈大笑:「那姑娘演技真不錯,就是腦子不成。」她說著,也就不再拒絕,由著陳紹聰幫她搬雞蛋。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聊,楊羽隨口八卦:「陸晨曦今天看樣子心情不好啊。」
「嗯,我都不敢回家,不過,似乎她也沒回家!」陳紹聰八卦的雷達訊號閃爍,釋放了一個重磅訊息,「我看,她是和薛巒約會去了。」
楊羽瞪他:「青天白日之下,別紅口白牙汙人清白啊,我告訴你!」
陳紹聰嘖嘖連聲,誇張地倒退幾步,咧著嘴:「這鍋扣的!我好怕怕!咋我就汙人清白了!約個會我又沒說他倆要上床……」
「呸呸呸呸!」楊羽氣得跺腳,「你當都是你!天天想著上床!」
「那我問你,啥叫汙人清白?」陳紹聰翻白眼。
「哼,人家斷得乾乾淨淨,你非想著死灰復燃,那就是汙人清白!不接受反駁!」楊羽咬牙切齒,氣鼓鼓的樣子讓陳紹聰撲哧笑了出來:「不是我說,薛巒招你啦這麼恨他?當年他可是我校第一帥哥,而且色藝雙全!那會兒好多人說陸晨曦能追上他,全靠執著呢!」
楊羽皺眉,想了想,很嚴肅地說:「我不是討厭他。我就是覺得,晨曦適合一個更堅定更執著的人。他當年因為生活上的困難,為了自尊心,就把自己選的事業、自己選的女人都不要了,太軟弱了。」
「‘執著’倆字說得容易。」陳紹聰聳肩,忍不住為薛巒不平,「自己唸書時候天之驕子從來被人捧著,一畢業當大夫走進社會,學業啊工作成就啊,都沒等比地換成錢,加上家裡又是外地的,媽還早下崗了,生活裡不但沒有了以前的光環,還多了實際的困難。他那樣的人,哪兒能接受經濟上被女朋友家裡照顧?」
「好啊,那就是已經選擇了!」楊羽認真地說,「選擇了自尊心和更匹配得起他才華、勞動的物質生活,放棄了晨曦,放棄了手術刀。晨曦這麼一根筋的人,也應該有個一根筋地對待她的人。要不然不公平,以後再出問題,人家能做取捨,她一根筋,吃虧的還會是她的。」
陳紹聰愣了下,撲哧笑出來:「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人家不定到底咋樣呢!咱倆掐啥?不過你放心,我這人就沒那麼多虛榮心,不大男子主義!如果有女人願意幫我買房子,我一點都不在乎!你如果還有認識啥父母給買房結婚的閨蜜,記著介紹給我哈……」
「臭不要臉啊!」
「你瞧瞧,要臉你說虛榮,不虛榮你說不要臉,你咋這麼難伺候呢?」
兩個人吵吵鬧鬧地走到停車場,把雞蛋箱子裝進後備廂,上了車子。而被他們唸叨了一路的陸晨曦,走進了一家成都風味的小飯館。
這家小飯館其實離仁合醫院不近,位置在醫學院對面,已經開了二十年,依舊生意興隆。因為菜品豐富、價效比又高,它被仁合醫科大學的學生們稱作附屬食堂。
陸晨曦有六年沒有來過了。
應該說,自從和薛巒分手,她就再也沒有來過這家當初自己向薛巒表白,之後,每年兩個人過生日,只要不值班,都會跑來吃一頓的館子。
這裡比六年前,除了重新裝修,也沒太大變化。哦,當年那個細腰長辮子膚色如雪,被他們稱為「飯館西施」的成都妹子,已經幾乎翻倍了體重,嫁給了老闆,交了罰款生了二胎,如今大著嗓門熱情地招呼客人、指揮小妹,介紹起特色菜來呱啦爽脆。
嘈雜的人聲中,陸晨曦被告知要等位,她站住拿了號,往裡一張望,卻看見了坐在一角的薛巒。在她正準備轉身走的時候,他看到了她,揚手,喊她:「這裡。」
陸晨曦皺皺眉,遠遠瞥見他桌上已經擺滿了菜,有她最喜歡的傷心涼粉和地攤涼麵,甩甩頭,走過去坐了下來。
薛巒幫她撕開方便筷子:「這幾年口味應該沒變吧?」
陸晨曦不說話,低頭開吃,薛巒卻並不動,嘆了口氣:「晨曦,六年了,我第一次再來這裡。」
我也是——陸晨曦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
「我今天走進這裡的時候,就想,萬一那麼心有靈犀,你也來了,那麼我就再追你一次。」
陸晨曦嘴裡含著涼粉抬頭,實事求是地指正他:「分明是我追的你。什麼叫‘再’追我一次。」
薛巒再次嘆氣:「你怎麼這麼傻呢?如果我沒喜歡你,沒找機會接近你,努力讓你看見我的好……你這麼遲鈍,哪兒會開竅喜歡我,又怎麼會你一說,我就答應交往了。」
陸晨曦把涼粉嚥下去,想了想,不忿地說道:「嘿,說得是。我當年還想呢,怎麼一說就答應了,喜歡你的女生那麼多,我都做好打持久戰、攻堅戰的準備了,卻沒給這個機會。」她說著,憤然夾起一塊排骨,啃了一口,「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沒勁,談個戀愛還算計。」
「怕啊。」薛巒坦然回答,「怕貿然說出來被拒絕,丟面子,更怕你不答應,以後連做朋友都尷尬。」
陸晨曦停下來,看看薛巒,似乎努力在思考什麼,而後繼續啃排骨,邊啃邊側頭思考。在她啃完了半盤子粉蒸排骨之後,她放下筷子,認真地對薛巒道:「不要追我了。」
薛巒一呆。
「其實這些年裡,我常想,薛巒還喜歡我嗎?這些年想過我嗎?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想要在自己選擇的路上,取得些驕人的成績,證明自己選擇的正確,再回來我們從頭開始?我還想過,等我拿下副高職稱,把當年我們曾經共同想要做的,有關小切口開胸避免損傷肋間神經的手術方法研究成熟了,大佇列的統計資料給出足夠支援了,我做到了當年對你說的‘喜歡就一定能堅持,堅持就一定能做到’的諾言,我就要再去跟你掰扯一次。把當年賭氣分手,搞不清的情緒、可能的誤會,都說清楚,如果還喜歡,我就再追你一次。」陸晨曦目光明亮,聲音清朗,一番話聽得薛巒微微哽咽:「晨曦,我……」
陸晨曦卻不等他說,自己繼續說道:「我後來想,當年也是太過任性幼稚。我沒有設身處地地替你想過,沒有想到那套婚房帶給你和你爸爸媽媽的壓力。我當初為什麼不能像小何那樣,男朋友暫時買不起房子,就告訴他,筒子樓裡也是可以結婚的;就告訴父母,沒關係,我們什麼時候自己買得起了再買,哪怕一輩子買不起,就一直住在筒子樓,也是很好的。其實,我也可以啊,當時如果你對我說,只是房子的問題,我可以跟你住一輩子筒子樓。」
「我知道,是我……」薛巒眼裡閃光,「連讓你明白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的機會,都沒給你。」
「我更不該把感情和對職業的選擇聯絡在一起。你選擇不做臨床,你選擇要才華、勞動和付出更成正比,有什麼錯?你也許就是沒有那麼喜歡做臨床,你只要做得認真做得投入,做什麼工作,都不是我該干涉的。我不該那麼武斷地就給你扣帽子說你是逃兵、懦夫。事實上,你現在是先鋒公司的科研部總監,我看過許多你們公司的科研文章,客觀公允嚴謹,你做得很好,反而是我……」陸晨曦搖搖頭。
「晨曦,我……」薛巒眼裡已經發紅,他打斷了她,「晨曦,你這是在……情感上,真正地跟我說分手嗎?」
「我曾想,我們曾經都有那麼多錯,都不成熟,我任性衝動、思慮不周,你想得太多、把虛面子看得太重。我本來想,也許有一天,我們都長大了,會有改變,如果再見面,還互相喜歡,就不會再錯過。但是,薛巒,」她看著他,主動地握住他的手,「我不知道如今我們算不算成熟了、長大了,可是再見面的時候,你還是患得患失,你需要確定我也有懷念從前,會再來到這裡,才能給自己堅定的信心,而不敢告訴我,你不捨得、你想重來,而我……」她苦笑,「我再一次不顧及你的自尊,忍不住直白地告訴你,我不接受這樣,讓客觀、讓運氣、讓別人的行動,來決定你的命運的你。」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一個半小時,楊帆走進莊恕的辦公室。一進門,就連連抱歉:「你看,我今天手術就下得晚,之後局裡領導又來電話,讓你等我這麼久……」
莊恕沉默著沒說話。
楊帆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莊恕對面,繼續說道:「護士長跟我說了今天的事情。是他們工作不細緻不到位,說好的患者恢復前,把她丈夫的事情瞞好,結果,這就讓患者看到了新聞,差點出了事!不過,這也是防不勝防,她們也沒有想到,護工會給患者開電視看。」
莊恕合上手中的檔案,冷淡地答:「不怪她,醫囑也沒有說不讓病人看電視。」
楊帆支著手,撐著下巴道:「傅院長那個採訪我看了,說實話,確實有點……不太厚道,主要部分明明是你做的嘛,這個大家心裡都有數。消消氣,別太往心裡去了。」
莊恕看著楊帆,忽然笑了:「你覺得我在生他的氣嗎?我為什麼要生氣?他能無恥到什麼地步我會不知道嗎?倒不如說,假如他能當著記者的面,承認自己做不了手術,我反倒會驚訝。」
「那就好,那就好。你放心,他也矇混不了幾天了,現在心胸外科已經傳言四起,他要是自己下臺,算他聰明。」楊帆揮揮手。
莊恕淡淡地問:「他要是不聰明呢?」
楊帆臉上閃過一絲不可捉摸的意味:「他要是不聰明,下個月的院務會上,這件事就是頭號議題,我會邀請你參加的。」
莊恕笑了:「所以,記者是你安排的,採訪是他拒絕不了的,現在在科裡上躥下跳傳八卦的劉長河,也是你授意的。」
楊帆沒有想到莊恕會這樣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傅博文下臺,符合你我共同的願望,惡是我做,利益共得,怎麼,你還不滿意?」楊帆攤開雙手,一臉無奈,「我可沒逼你做任何不體面的事情吧?」
「你把最重要的關鍵人物逼走了,誰做主角?誰來講清楚當年的來龍去脈,誰來道歉?」莊恕忽然沉聲問。
楊帆驚訝地看著他,半晌才說:「你在說什麼?什麼主角,什麼道歉!他……他下臺之後,我可以出面把當年幾個老主任——鍾主任,婦產科陳主任,還有現在已經退休的兩個護士,組織起來,還原當年,給你母親一個說法……」
「我要讓他自己講!我要他和修敏齊一起道歉!」莊恕激動地站起來,情緒有些失控,「如果他們自己不承認,就無法真正還原當年。再多的別人有什麼用?如果他是被我和你一起玩弄權術擠走的,這個醫院的人到底是澄清真相還是見風使舵,又有誰能說得清楚!」
楊帆錯愕地看著莊恕:「你憑什麼認為傅博文、修敏齊會自己承認?!」
「你不用管。總之,這是最後一次。你如果再利用我,去排擠傅博文,我不會再沉默。」莊恕冷冷地說。
楊帆臉色陰沉了一下,隨即又搖頭,帶了不可置信的神氣望著莊恕:「你不會是想讓他真心懺悔吧?怎麼,你要行得正坐得直拿你的完美來壓迫他?讓他慚愧讓他崩潰?」他說著,觀察著莊恕的神色,越發證實了自己的想法。他用力地拍了下腦袋,沒好氣地道:「你這願望,也太天真了吧?」
莊恕從方才的激動中已經冷靜下來,淡淡地道:「這不用你操心。以後你爭你的位子,我做我的安排,該管的病人、該做的手術我都會做到。對於你而言,我就是個外聘專家。」
楊帆皺眉,雙臂抱在胸前看著他,停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這件事,要麼就是找相關人側面作證,我給你動用關係打通上面,把這件事的性質、檔案都改過來,要麼……就是用非常手段,拿公然手術作假的事實來逼傅博文,或者自己公佈當年的事情,下臺,或者我們公佈手術的事實。」
莊恕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中跳躍著衝動、狂躁,然而終究又剋制下來。他擺擺手道:「你不用管了。手術這件事,我不會出來給你作證。至於我媽媽的事,我會去找醫療上的旁證的。」
「旁證?布萊克教授、斯肯尼教授,這些頂尖的藥物致敏方面的科學家,我在年會的時候,向他們請教過,有沒有可以區分開利多卡因過敏和青黴素過敏的過硬臨床指標。我想,答案你也應該知道了。即使是現在發生,從患者的症狀上也無法絕對區分。這種陳年舊事,你能拿出什麼旁證?!」
莊恕不答。
「面對事實吧。」楊帆看著他。
莊恕閉眼,聲音有些沙啞:「我做事,有我自己的分寸。」
楊帆揉揉額頭,長長吐出一口氣:「好,好,我不管。不過,我還是想問你一句,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的這些努力到最後也沒有結果,你準備怎麼辦?」
莊恕站起來,做了個請他出去的手勢:「我做事從不半途而廢,不管結果如何,我答應了在這裡工作兩年,我會做下去,即使這可能跟當年的事情沒有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