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搶救室內,葛樹新的情況暫時穩定,肖雋拿著葛樹新心電圖的條子,對葛琳解釋著:「時間不容耽誤,螺旋支和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進行搭橋手術。先把全身檢查做了,如果沒有嚴重禁忌症,明天一早就可以手術。」
葛琳嘴唇緊抿聽著,眼裡淚光閃爍,努力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
這時,病床上的葛樹新突然掙扎著抬起手,喉中嗬嗬有聲。
肖雋和葛琳趕緊湊過來,葛琳彎腰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道:「爸,你怎麼樣?」
肖雋摘下聽診器要給他聽心肺,葛樹新努力抬起手,艱難地伸向面罩,嘴唇嚅動。肖雋趕緊扶住他的手,將他的氧氣面罩移開一點,問:「你有什麼不舒服嗎?」
葛樹新困難地說:「我不做手術……」
肖雋勸說道:「你聽我說,你的情況,堵塞比例太大,不能做支架了,只能進行搭橋手術。」
葛樹新卻神色堅定,聲音嘶啞虛弱地說:「我不做手術,我不同意,我不簽字。」
肖雋一怔,出了搶救室和陸晨曦、鍾西北一起在看片室的會議桌上細看葛樹新的心臟彩超結果,以及各項檢查資料和病歷。
肖雋邊看邊說:「現在是患者女兒要求手術,但患者的神志清醒,堅決不同意手術,怎麼辦?我們總不能違背病人的個人意願吧?」
「肖主任,這個手術你們科這兩年做過很多例,成功率很高,現在不做又不可能好轉,這根本不是個選擇題。」陸晨曦蹙眉道。
「那他是為什麼這麼堅決地抗拒手術呢……」肖雋話音未落,陳紹聰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匆匆進來道:「主任……啊你們都在呢。葛樹新的腹平片出來了,肝右葉發現了腫瘤佔位。」
陸晨曦等人一驚,連忙接過陳紹聰手裡的片子看。
陳紹聰接著道:「剛查到他在公安醫院的病歷,葛樹新五個月之前已經確診肝癌早期,但是他一直沒有接受治療。現在的檢查結果,腫瘤已經四點五釐米了,發現了鄰近淋巴結浸潤,無遠端轉移,綜合評價二期。體檢倒是沒有發現其他器官的癌細胞轉移。」
陸晨曦有些震驚,但還是不解:「這是他現在拒絕手術的原因?但是……早在五個月前就發現肝癌早期,發現時為什麼不接受治療?」
鍾西北嘆息道:「早年因為過失殺人被判死緩,幾年前刑滿釋放,又發現了癌症……接連這麼多的打擊,有幾個人還能堅持住,永遠打不倒啊。」
「可是他的家人一直在等他,希望他能活下去。現在如果單獨哪個病情,都可以嘗試治療,但是肝癌二期、腎衰,加上心梗的狀況,手術或是化療都沒辦法做……」陸晨曦糾結地說,「鍾主任……我們怎麼跟他女兒說呢?」
「幹了三十年大夫,最難的往往不是面對搶救室裡的患者,而是面對患者家人,親口承認我們無能為力了。」鍾西北再嘆了口氣,「說不出口也得說啊,我去吧。辛苦了,肖主任。」
肖雋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陸晨曦上前一步道:「還是我去吧,作為他的首診大夫,通知家屬是我的工作。」她走到搶救室門外,透過玻璃看著屋內,見葛琳正握著葛樹新的手輕聲細語。略想了想,她輕輕推開門。
見陸晨曦進來,葛琳急忙迎上去問:「陸大夫,我母親怎麼樣?」「你母親已經接上呼吸機了,暫時脫離危險,但是現在的情況很不樂觀。我們正在聯絡器官調配中心,尋找肺源。」陸晨曦坦白地說。看著葛琳含著淚水不斷說謝謝後,她輕聲道:「可是現在我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父親的情況。」
「嗯,您是醫生,您快幫我勸勸他吧。現在不管我說什麼,他只是搖頭,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葛琳正在發愁,連忙道。「你……跟我出來一下。」陸晨曦對病床上的葛樹新笑了笑,對葛琳低聲說。葛琳看著她凝重的神情,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本能地往後躲。陸晨曦輕輕抓住葛琳,安撫道:「來,你跟我出來說。」
病床上的葛樹新卻努力發出聲響,喉中冒出一陣沙啞的喘息聲,陸晨曦連忙過去,幫他移開氧氣面罩詢問他是哪裡不舒服,葛樹新虛弱地喘著氣,好半天終於說出來一句話:「大……大夫,我有一個請求……我、我想見她媽,孩子她媽……」
陸晨曦蹙眉道:「這可不行,現在您的情況非常危險,不能隨意挪動。況且您妻子現在正在昏迷,就算見到她,她也沒辦法跟您說話。」
沒等陸晨曦說完,葛樹新突然用力,想要拔掉手上的輸液管和監控裝置。陸晨曦連忙按住他,葛琳也撲過來道:「爸!您這是幹什麼呀!」
葛樹新眼中含著熱淚,死死地盯著陸晨曦,語氣緩慢而堅定地說:「……我知道我的情況……我要見她。」
陸晨曦面露難色,看向葛琳,不知如何是好,而葛樹新依然堅持地喘息著說:「我……我就這一個請求……」葛琳淚流滿面,嗚咽地叫了一聲:「陸大夫……」陸晨曦扶著她,看著眼前生命垂危的病人,終於,點了點頭。叫進來護士一起用輪床,帶上氧氣裝置,推著葛樹新儘量平緩地走向icu(重症監護室)。
icu裡徐芳因靜靜地毫無知覺地躺在一堆儀器的包圍中,面容已經非常憔悴。陸晨曦將葛樹新的輪床並排靠在徐芳因的病床旁邊。
葛樹新看到徐芳因,掙扎著想坐起,被陸晨曦按住輕聲道:「你的要求我答應了,但是你也要答應我,絕對不能坐起來,好好躺著,不要激動。」
葛樹新點點頭,啞著聲音對陸晨曦說謝謝,陸晨曦示意不用,轉頭對葛琳道:「好好陪他們吧,有情況隨時呼叫。」留下一人陪護,帶著其他人默默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這難得相聚,也確即時日無多的一家人。
偌大的icu裡除了父女三人,只有遠處一個值班護士,伴著各種儀器有節奏的嘀嘀聲,沉默著。
葛琳一手搭在父親手上哽咽道:「爸,有什麼話就說吧,媽媽能聽見……」
葛樹新憋了半天,吐出一句:「……徐老師呀,你怎麼老成這個樣子了……」
葛琳哭笑不得:「爸,您說什麼呢?」
葛樹新卻牽扯著滿臉皺紋笑了:「以前她老是管我……吃飯不能出聲……不洗腳不能上床……下班得趕緊回家……跟個老師似的,所以我就管她叫……徐老師。每次這樣叫她,她就笑。」
「我從來沒聽媽說起過呢。」葛琳擦擦眼淚,也笑。
「說這個幹什麼呀……一個男人,留給自己老婆孩子的回憶,都是痛苦和眼淚……做男人做成這樣,失敗啊。」葛樹新嘆氣。
「您別這麼說,媽從來沒怪過您,她也一直教我不要恨您,您要不是被欺負急了,也不會跟人打起來。她常說,等您出來,我們重新開始,一起過日子。」葛琳握著葛樹新的手,淚水又掉下來。
葛樹新沒回答,目光轉向了一旁雙目緊閉的徐芳因,費力地說:「你一直身體就不好……我也沒法在你身邊照顧,你一個人把孩子拉扯這麼大……琳琳這麼漂亮、懂事,你還教她不恨我……我一定是積了幾輩子的德,才娶到你這麼個活菩薩……我吃了大半輩子的牢飯……算是還了年輕衝動犯下的罪,可是欠你們母女兩個的,怕是還不清了……我知道你不怪我,但是我怎麼能不怪自己呢?」
葛琳流著淚不斷搖頭。
「我的身體情況,我自己最清楚,就算心臟治好了,也撐不過肝癌,唉……治不治意義不大了……」葛樹新看著葛琳搖搖頭,讓她不要哭,繼續對著徐芳因道,「服刑的時候,我就簽了器官捐獻同意書……老天開眼,讓我和你血型一樣,你現在既然需要移植,條件要是合適,就拿去吧……算不上還債,我只是希望,希望你能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看著琳琳結婚,生孩子。我這個甩手掌櫃……又得麻煩你,多操心幾年了……」他吃力地抬起手,在葛琳的幫助下,握住了徐芳因的手,勉強笑笑,「琳琳。」
「我在呢,爸。」葛琳連忙道。
「咱家院子裡的葡萄,該熟了吧?」葛樹新的眼神漸漸飄遠,似乎回到了久遠的過去,他們一家三口,在院子裡,葡萄架下,金色陽光透過密匝匝的葉子和紫光瑩瑩的葡萄灑落下來,「徐老師」溫柔地一邊忙碌一邊絮叨,小小的葛琳摟著他的脖子讓摘葡萄……
「葡萄熟了,又大又多,把葡萄架都壓彎了。」葛琳哽咽。
葛樹新微笑著閉上眼睛,享受著最後的溫暖,滿足地長嘆:「多好啊……」
葛琳把手搭在父母緊握的手上,努力壓抑著哭聲。
陸晨曦站在門口,也在抹著眼淚。忽然一張紙巾遞過來,陸晨曦抬頭,是莊恕。她猶豫了一下,接過去按在眼睛上擦眼淚,拿開後發現莊恕默默伸出兩根手指。陸晨曦一把打掉他的手,白他一眼:「你什麼意思啊?」
莊恕也意識到不太妥當,趕緊收回手指,解釋道:「哦,我是說,我才來兩天,你已經在我面前哭過兩次了。」
「我平時不這樣的。」陸晨曦還在擦淚。
「那就是我特別走運?」莊恕問。
陸晨曦答:「是我特別倒霉。」
莊恕靜靜地看著陸晨曦,陸晨曦被他看得不自在,帶著濃重的鼻音問:「幹嗎這麼看著我?」
「有點好奇。我以為陸晨曦陸大夫,不該是個愛哭的小姑娘。」
「說我兇、說我張牙舞爪就直接說,不用拐彎抹角。」
「我可沒說。」他看看陸晨曦,故意地道,「還是別人都這麼說?」
「你!」陸晨曦橫眉立目,然後看見他忍笑的樣子,氣憤地想自己一定正在示範「張牙舞爪」,恨恨地壓下怒火,冷哼一聲,「我是嗓門大了點,耿直了點,但是誰說耿直的人就要冷血了?」
「也對。你這麼恣意的性格,對工作認真,對理想執著,憤怒要講出來,有傷心、感動就哭出來……很好,沒毛病。」
陸晨曦愣怔地看著他,這番對她的解讀,從一個認識不久——在這不長的時間中,還一直處於對立中——的人口中說出來,著實讓她驚訝,甚至,有著說不出的屬於「知音」的驚喜。她看向病房,感慨地說:「其實我也有些好奇,一對歷經苦難和分離的夫妻,最後的時光,沒有埋怨和恨,只有愛、不捨和感恩。是因為愛,還是家庭的責任呢?」陸晨曦似是自言自語地說。
「愛情、親情,責任、愧疚,應該都有吧。不過我更想知道的是,如果這個男人不是癌症二期,只需要一個心臟手術就能康復,他還會這樣選擇嗎?」莊恕平靜地說。
陸晨曦聽了,皺眉盯著他道:「你這個人,真……灰色。」
「想說我陰暗就直說,你要知道,你最大的可愛之處就是率直。」莊恕坦然地道。
陸晨曦一愣。
「字斟句酌的說話方式,留給你的領導吧。」莊恕不甚在意地邊走邊說,「洗把臉,我們還有工作呢。」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晨曦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嘟囔著:「率直?可愛?」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這時,icu裡的監護儀器再度刺耳地響起來。
值班護士衝出來道:「患者呼吸衰竭了!陸大夫!」
陸晨曦快速推門衝進去,跑向葛樹新的輪床,立刻進行聽診、叩診等檢查,並看向監護器:心率一百一十三次每分鐘,血氧飽和度降低至百分之七十五且繼續往下降。
「發生了心源性肺水腫……上高壓氧!」陸晨曦沉聲道。在接上高壓氧的同時,她立刻開始給葛樹新做心肺復甦,按壓。但葛樹新的血氧飽和度持續下降,心率已升至一百三十次每分鐘。
「準備機械通氣——上呼吸機!」陸晨曦果斷道。
葛琳看著葛樹新的手緩緩脫開徐芳因的手,垂下,淚如泉湧。她閉上眼睛,顫抖著聲音對陸晨曦道:「陸大夫,我爸爸要求,把他的心肺,捐給我媽媽。如果還有其他器官可用,捐給需要的患者。」
然而,葛琳不知道的是,葛樹新放棄求生機會的捐贈願望,卻並不完全符合器官捐贈原則。
心胸外科辦公室裡,陸晨曦正在努力向楊帆解釋:「葛樹新是癌症患者。但這是特殊情況啊。能做的檢查我們都做了,結果顯示葛樹新的肝癌沒有擴散,附近淋巴結的穿刺抽檢,沒有發現癌細胞。」
楊帆搖搖頭:「你說的我都明白,但是癌症患者是不能做器官捐贈人的,這是原則問題。」
「可是他妻子如果不接受他的肺移植,一週都熬不過去!這是她唯一的選擇。」陸晨曦堅持地說。
「接受移植,確實是她唯一的選擇。但是萬一移植後出了問題,他們也可以告仁合,說我們是為了錢,為了做高難手術,違反常規,我們不能不考慮。」楊帆道。
陸晨曦在幻燈上展示出葛琳簽署的知情同意書和追加宣告,以此回應楊帆的問題,解釋道:「患者女兒獲知所有可能以後,強烈要求手術,這是她簽署的知情同意書。」
楊帆略不以為然,看向莊恕,微笑地問:「莊大夫的看法呢?」
陸晨曦也看向莊恕,莊恕看了一眼她,垂下眼簾淡淡地道:「這樣的移植手術,家屬又簽署了所有檔案,表達強烈的願望,國內國外都沒有絕對標準,做或者不做,都有足夠的理由。」
陸晨曦聽到他這麼模稜兩可的話,有些不滿。
這會兒,傅博文走進門,大家紛紛站起來打招呼,傅博文一邊走到主位一邊說道:「都坐吧,剛跟市衛生局通過電話,上級希望我們在尊重科學、尊重患者和家屬知情權的情況下,特事特辦,不要拘泥死規定,盡最大努力挽救病人。」
楊帆微微一笑:「上級既然有明確的指示,傅院長又是這方面最權威的專家,就請您做決定吧。」
傅博文點頭道:「現在家屬的意願明確,病人的指標、我院的技術,又都能完成這次手術,我決定,馬上開始討論手術方案。」
陸晨曦立刻說道:「傅老師,這次還是請您主刀吧。這也是患者和患者女兒的願望。」
傅博文一愣,正要說話,身邊的楊帆立刻贊同道:「傅院長,有些日子沒看過您的手術了,這次可一定得錄影,作為經典教材啊。」
傅博文尷尬地笑了一下,沒有應聲,他想了想,對楊帆道:「楊帆,你組織下徐芳因的所有資料,一會兒來我辦公室找我。」
楊帆微笑點頭:「好啊。您看我,想著兩年沒見您親自主刀移植手術了,就算我不是這方向的,也特別期待!」
陸晨曦不以為然地撇了下嘴角,而莊恕,也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楊帆,眼神之中,帶著一絲探究。
傅博文沒有再說話,轉身徑直出門,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開啟電腦,想開資料夾,卻又停住,疲憊地坐在椅子上,靜靜盯著牆上的一幅警語,上面寫著兩個大字「初心」。
楊帆拿著病人的病歷、檢查資料走進辦公室,道:「傅院長,這是病人徐芳因和葛樹新的配型情況和胸片。」
傅博文沒有去拿他遞過來的資料,依然靜靜地坐著。
楊帆看他沒有反應,輕喚了一聲:「傅院長?」
傅博文低著頭道:「這些還要你親自送過來嗎?楊帆,我讓你親自準備資料然後來找我,是想……」
楊帆一笑,主動打斷他:「這麼大的手術,又是院長親自主刀,全科上下都很重視,我來送最合適。」
傅博文眼神有些晦暗,道:「……好,謝謝你。」
楊帆放下資料,轉身準備離開。
傅博文盯著眼前的資料,終於艱難地開口叫住了他:「楊帆。」
楊帆停住,轉身問:「院長,您還有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