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難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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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門被推開,遲到的傅博文和莊恕先後進來。楊帆站起來,將主位讓給傅博文,再看著莊恕向大家示意:「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加州大學醫療中心的莊恕莊教授。」

莊恕起身,向眾人點了點頭。

陸晨曦一怔,似是意外,卻又似乎應當如此,竟然是他,也果然是他。

而楊帆接下來的話卻讓現場氣氛一沉,他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從今天起,莊教授加入我科,接替陸晨曦,承擔一分割槽主管的職務,並擔任教學主任。」

陸晨曦這時真的愣住了,目光有幾分茫然地看向莊恕,莊恕向她平靜地點點頭道:「陸大夫。」

陸晨曦只覺得一顆心慢慢地往下沉,一邊點頭一邊牽出一個說不清意味的笑容:「嗯,久仰了,莊教授。」她轉向楊帆,笑容漸漸變得嘲諷,「恭喜你啊主任,找到了臨床水平高,不捅婁子的高人,他是不是還不擋你賣藥推銷器材啊?或許他還會幫著你把無利可圖的重病人推回縣醫院,給你撐場面、堵人嘴……」

傅博文實在聽不下去了,一拍桌子站起來怒斥道:「陸晨曦!你胡說什麼?!」

陸晨曦看著傅博文,心裡的委屈猛然湧上來:「傅老師,我是在胡說嗎?」

傅博文臉色越發難看,沉聲道:「突然把我請過來參加這個會,兩個患者的病歷、檢查單我都沒有看過,事情的原委也沒有了解。如果心胸外科對陸晨曦做出職務上的調整,可以暫行,但作為院長,我保留意見。」

會議室一片安靜。

楊帆沒有看陸晨曦,目光復雜地落在傅博文身上。

「不必了傅院長,楊主任想要什麼我知道,就是這個嘛!」一片寂靜中還是陸晨曦開口了,她伸手想摘掉自己的胸牌,抓了個空,這才想起來胸牌在莊恕手中,一抬頭,莊恕已經走了過來。

他走到陸晨曦跟前,伸出手,手掌中正是陸晨曦的胸牌。他開口道:「今天一直忙,還沒機會還給你。」

陸晨曦搖搖頭:「不用給我了,直接給楊主任吧。」

莊恕一邊把胸牌別回陸晨曦胸前一邊說:「楊主任並沒有要趕你走,大可不必這樣。還有,那個孩子的玩具我已經拼好,沒有損壞。」

陸晨曦冷冷地看著他。

「陸大夫,你剛才說的,支援楊主任收回扣、推銷儀器和進口藥,為了怕欠費、怕麻煩,推走本應該手術的患者,這個人是我嗎?」莊恕的目光淡而靜,毫不迴避地對上陸晨曦冷漠的目光。

「我可不是無憑據地瞎扯。楊主任找人要把我這個礙事的擠走是一定的,不是你也會是其他人。莊大夫,我早上接診一個病人,肺膿腫合併膿胸,支氣管胸膜瘻,併發大咯血,他的病歷你可以去看,我做出的‘暫時止血,情況穩定時手術’這個決定對不對?難道應該像主任一樣,怕病人欠費、怕手術不成功引起麻煩,就讓他坐幾個小時的長途車,回當地的縣醫院做手術嗎?」陸晨曦瞪著他,語氣激憤。

而莊恕的回答毫不猶豫:「病歷我已經看過了,‘暫時止血,情況穩定時手術’這個臨床判斷是對的。」

陸晨曦有點兒沒想到莊恕如此坦然正面的回答,聲音倒是微微遲疑:「那麼是不是應該……」

莊恕直接打斷了她的話道:「所以,在他情況穩定時,我為他進行了根治手術。」他看看腕錶,「二十分鐘前手術結束,過程順利,目前患者情況良好。」

「你把手術做了?」陸晨曦訝然,回頭瞪著楊帆,有種被戲弄的感覺,憤然道,「楊主任,對病人做出診斷進行必要的治療,是醫生的基本權力。在心胸外科我是被剝奪了這個權力嗎?還是隻有您請回來的專家才有這個特權呢?」

楊帆同樣義正詞嚴地回應:「我從來沒有雙重標準,我尊重醫生的權力,但是醫生也要尊重病人及家屬的個人意願。」

「病人及家屬的意願是要回縣醫院!您請回來的外籍專家,怎麼就能立刻進行手術了呢?」陸晨曦冷笑。

莊恕語調平靜地道:「陸大夫,我為患者進行的手術,是在他們瞭解了所有風險,自願簽字之後,嚴格依照程式進行的。」

「那麼我請問莊大夫,你和楊主任對病人家屬做了什麼,才讓他們簽了同意書,並且代我手術?」陸晨曦懷疑地挑眉。

莊恕問:「當時患者為什麼猶豫,不肯籤同意書,你知道嗎?」

陸晨曦理所當然地道:「他們是怕花錢做了手術還是會有意外,事實上我對這個手術很有把握,是楊主任利用患者這種心理,誤導他們,加重了他們的猶豫。」

莊恕似乎微微嘆了口氣:「楊主任怎麼對病人講的,你聽到了嗎?」

「我……我當時不在場。」陸晨曦的聲音低下去。

「那麼請不要用推測當作事實,更不應該以此對別人做道德評判。患者不願意做手術,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理由,他們是怕這裡手術沒法報銷。」莊恕的聲音依然是平靜的,但陸晨曦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她咬著牙問道:「這個老人如果不馬上手術,在轉院期間出現了意外,就會有生命危險,這個時候命重要錢重要?」

「即使給出了最好的治療方法,但是病人用不起,也沒有意義,你說呢?」莊恕淡淡反問一句,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幾張紙,鋪開在會議桌上,清楚地說明,「兩個月前修改實施的新農合醫療保險政策明確指出,嚴重威脅生命的突發急症,就近搶救後,應根據病人實際情況,選擇水平適合的醫療機構繼續治療。換言之,這個病人在我院手術,可以報銷。」

下面的大夫紛紛開始低聲議論。

陸晨曦驚訝地拿起那份列印的新農合保險覆蓋的說明仔細看了,確實——急重症只要市區三甲醫院醫生認證,必須及時就診治療,農村病人可以不受轉診限制,保險可以覆蓋——這一項可以消除大咯血病人的顧慮。

「這是兩個月前才通過的條例,而且各地不同,想必醫管科還在研究細則,沒有安排各科學習。」莊恕看著沉默下來的陸晨曦,聲音也溫和了一些。

陸晨曦坦然承認:「是我的疏忽,如果我們提前向病人講到了這些新醫保政策,事情可能就不會這麼麻煩了。」

楊帆見陸晨曦認錯,立刻抓緊時機發言道:「大咯血的病人,莊大夫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我們再說另一起糾紛——患食管癌的趙偉剛老先生,術後不適,現在家屬一定要請外院專家來會診,確定手術沒有問題。」

聽楊帆提起這個病例,陸晨曦倒是立刻又抬起頭——錯就是錯,對就是對,一碼歸一碼,上個病例她有疏失,但這個病例她有什麼錯?她理直氣壯地大聲道:「我並沒有違背任何常規,請外院專家會診沒問題,我只想問一句,難道每個病人術後不適,都可以質疑我們,都要請外院專家會診嗎?」

「現在病人家屬最不滿的,是其他病人用了吻合器,他們父親沒有用,而術後不適並沒有出現在其他病人身上,所以認為你的手術方式落後。」楊帆道。

「楊主任,您作為一個心胸外科醫生,認為一位七十九歲的老人,做過兩次大手術,有各種基礎病,他的術後恢復,能跟鄰床三十歲小夥子比嗎?老人術後恢復沒有別人快,這都是我手術的問題?」陸晨曦挑眉。

楊帆接著她的話道:「你既然知道這位高齡病人的情況,就應該把所有未知的可能性,都跟患者講清楚,杜絕患者的誤會。但是你卻連吻合器的選擇,都沒有提供給患者。」

陸晨曦不以為然地道:「我的手動縫合效果是怎樣的您不知道嗎?三百多例痊癒病例跟蹤半年到一年的統計結果,您不清楚?我給他們選擇的是最好又最便宜的方式,這有什麼錯?」

「錯就錯在你沒給他們選擇!致使他們認為,是你因為個人利益,偏頗地選擇手術方式,造成了現在的術後不適。」楊帆這句話讓陸晨曦不敢相信地看著他,震驚地問:「我因為個人利益不給他們用吻合器?!」

「這是病人家屬的觀點,不是我說的。」楊帆只道。

「好,病人家屬的觀點跟您的可真像啊。」陸晨曦被氣樂了,諷刺地說。

楊帆惱了:「陸晨曦,你這是什麼話?」

「你今天做的這些事不就想說一句話嗎?想讓我走是吧?不用說了,我走!」陸晨曦這句話是對楊帆說的,目光卻不自覺地看向了傅博文,她的恩師。

傅博文不安地看著她,卻欲言又止。陸晨曦心裡一灰,微微欠身道:「對不起,傅老師。」她緩緩摘下胸牌,低頭看了一眼胸牌上微笑的自己,忍著淚把胸牌輕輕放在桌子上,低聲道:「我是動手術刀的,沒有楊主任和莊大夫這樣了不起的口頭功夫,你們犯不著挖空心思找理由趕我,我自己走!」

她說完轉身就走,到這時分傅博文終於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站起來道:「陸晨曦!你給我站住!」

陸晨曦停下腳步:「傅老師您都看見了,今天的事兒我有什麼錯?好,不瞭解醫保政策算是一項,對病人態度不好我也認了,但是楊帆那些醫療器械,不光我現在不會用,以後我也不會用!」

「有問題有意見,可以當面說,也可以向領導彙報,一批評你就甩臉子摔胸牌,你給誰看呢?仁合醫院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傅博文沉聲道,他指著胸牌怒道,「你給我拿起來!」

傅老師這是在留她。

陸晨曦心裡明白。但心裡是一片冰水漫過後的涼,她回頭看著胸牌頹然道:「我是在這家醫院出生的,從見習開始到現在十一年了,在座的很多老師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的。我也不想走,但是現在的仁合胸外已經不是您當主任的那個樣子了,不光我,很多同事都是越幹越傷心。傅老師,就是今天不走,我想以後我也幹不了多久,您就別攔著我了。」

說罷,她不看任何人,也不理會傅博文在身後喊她,平靜地走出門去。

會議室裡越發安靜得呼吸可聞,在座的年輕醫生都因為陸晨曦最後的一番話表情各異。

傅博文慢慢坐下,面無表情,默然不語。

而莊恕平靜地微低著頭,也不知他此時在想什麼。

過了片刻,楊帆的聲音自若地響起來:「當初破格提拔陸晨曦,是因為特殊情況,傅院長查出重病需要手術,幾位老主任醫師又剛退休,暫時沒有臨床與管理上都合適的人選。陸晨曦臨床水平出色,我和傅院長希望她隨著年資增長,可以提高思想認識和處事水準,可惜啊,」他嘆了口氣,「揠苗助長,陸大夫非但沒有適應管理位置,加強全域性觀,反而自我膨脹,連一個普通外科大夫的職責都沒有盡到。」

聽到這裡,不少人忍不住去看傅博文,傅博文抬一抬手開口打斷楊帆,咳嗽一聲道:「關於陸晨曦的問題,還需要科室領導和院務會再討論。她在本院實習輪轉至今十一年,多次在搶救和手術中,展現出過人的才華和高超的技術,這一點是不能否認的。讓這樣一個優秀的手術大夫離開手術檯,離開仁合,我們都有責任。」

會議室依然一片沉默。

陸晨曦一路走回心胸外科的大辦公室,在自己位子前站定,翻出一個紙箱,將桌上的筆記本、水杯、摺疊好的電腦桌、幾本書、醫學詞典和畢業合影等雜物,紛紛扔進去,丟到半滿。

然後環顧一圈,工作這麼多年,似乎雜物也很少,畢竟,作為心胸外科的醫生,她大多數時間都停留在手術室或者門診,真正待在辦公桌前的時間少之又少。忽然想起傅老師語重心長地勸她把論文做出來,現在,恐怕是不用了吧?

她抱起紙箱往外走去,門口站著幾個自己病區的實習醫生和護士,看樣子才從手術室出來,默默地看著她。

身上還穿著刷手服的方誌偉站在最前面,輕聲叫了句:「陸老師。」

陸晨曦苦笑:「都來了啊,我知道,你們背後都很煩我,管我叫變態。現在變態滾蛋了,你們可以輕鬆了,以後沒有人吹毛求疵地罵你們了。」

「陸老師,我們是怕你,不是煩你。我們都明白,你每次罵我們都是有理由的。」方誌偉低著頭說。

幾個實習醫生紛紛點頭。其中一個年輕點的聲音有點哽咽:「陸老師,我還一直盼著,等我畢業了考你的研究生呢。」

另一圓臉女孩急切地說:「陸老師,我媽都知道,我自從見習開始,張嘴閉嘴都是您,您看我的髮型,照您剪的。」

陸晨曦忍住淚走到她跟前,在女孩頭髮上胡亂揉了一把,笑了笑:「我的髮型,哪有這麼難看。」

大家都眼睛裡閃閃發光地笑了起來。

陸晨曦吸口氣打起精神衝他們說:「謝謝你們,好好幹。」然後不敢再多停留,快步走出去。

空空的走廊上,陸晨曦一邊走一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會議室裡一片壓抑的安靜,傅博文看向了莊恕。他方才是和莊恕一個電梯上來的,在電梯裡,莊恕語氣誠懇地說,我已經接受了楊主任的建議,接替陸晨曦大夫的教學主任和一分割槽主管職位。他表示了意外,而莊恕說,我知道,您會有些意外,還請您支援我之後的工作。然後,他們握了手。莊恕的手,涼得有點異乎尋常,似乎與他誠懇坦然的笑容有那麼一點相牴觸的地方,有什麼微妙地在他心裡掠過。但他畢竟現在依然是這家醫院的院長,他理應在大家面前表示對莊恕這樣級別專家的歡迎,正欲開口,廣播裡響起總護士長的聲音:「緊急通知,緊急通知,醫院門口路段發生嚴重車禍,預計傷員過十。請大外科各科主任原地待命,盡一切可能配合急診工作。」

傅博文忽地坐直,立刻開始瞭解情況——車禍就發生在醫院出門右轉大約五百米的地方,四車連撞,嚴重之處在於其中有一輛拉裝修材料的小卡車側翻,一車的裝修材料砸在行人身上,很多傷員身上有玻璃插入。傅博文核對了血庫,立即給總護士長打電話:「我剛剛核對過血庫,庫存不足,你立刻電話血站要求加急特批。急診要做好疏導,勸症狀較輕的病人理解,另行就醫……」

楊帆也在講電話:「……四個胸部創傷一個胸腹聯合?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安排手術室準備。」

大夫們都已經站了起來,兩個年長的大夫聽完楊帆的電話內容立即吩咐年輕大夫:「馬上去聯絡手術室護士長,要五個手術間,有胸部創傷和胸腹聯合手術。」

幾個年輕大夫聽完囑咐疾步跑了出去。

傅博文放下電話,開口道:「楊帆你通知胸外全體留守待命,至少是五臺胸外手術。陸晨曦,你帶人先到急診去……」他說得順嘴,沒想起陸晨曦剛才的狀況。

楊帆聽到這話,與傅博文尷尬對視,整個會議室突然又安靜下來。

傅博文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兩年出現大事故,可都是一分割槽為主,陸晨曦主持搶救的。」

此時,楊帆電話響起來,一接通,那邊急診科主任鍾西北的大嗓門就透過話筒清晰地傳過來:「楊帆,陸晨曦下來沒有?」

楊帆皺眉,沉吟道:「鍾主任,我們從美國特聘了一位胸外專家,今天剛到的,我想請他帶組過去……」

他話還沒說完,那邊鍾西北幾乎吼出來:「今天剛到的?人頭還分不清楚呢,裝置都不熟悉,你推給我主持搶救嗎?你怎麼想的?!」

楊帆這邊還沒來得及接話,那邊火爆脾氣的鐘西北已經掛了電話,直接撥了傅博文的電話,幾乎是用吼的:「院長,我這兒有兩個開放胸外傷、兩個胸腹聯合開放傷,外面還有兩個埋在建材底下呢,我得立刻去現場,配合消防隊救人!」

「老鍾,你聽我說……」傅博文一句話沒說完,鍾西北又給吼了回來:「您甭跟我說什麼教授專家,你們胸外大夫這兩年挑手術、寫論文都挺在行,急診搶救只有陸晨曦還上心,這時候我只認她!什麼都別說了,把她給我發過來!」

電話結束通話了,傅博文抬頭看向楊帆,楊帆有點不知如何是好,愣了愣,一邊起身收拾桌上的檔案,一邊道:「一分割槽的副主任都跟我去急診,傅院長在這裡,準備手術。」

傅博文攔住他沉聲道:「楊帆,你已經兩年沒有在一線配合急診搶救了。」

楊帆有點意外地問:「傅院長,您認為我沒有能力組織創傷搶救嗎?」

傅博文並不放鬆:「在急診搶救上,胸外急診操作的速度和成功率,你我都比不上陸晨曦。」

楊帆一急脫口而出:「心胸外科不是隻有陸晨曦!」

「搶救面前人命關天,一切都要往後推!」傅博文神色嚴厲,而當他說到「人命關天」四字時,莊恕忽然抬眼看他,目光復雜。

楊帆氣得一把將手裡的檔案拍在桌子上,傅博文依然攔著他,待要再說話,莊恕先開口道:「陸大夫應該還沒有離開醫院,可不可以在廣播中,請陸大夫先去急診,主持搶救?」

傅博文和楊帆聽到這話,同時都覺得意外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