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醫患矛盾

外科風雲 zhuzhu6p 第1頁,共2頁

手術室內的陸晨曦並不知道因為自己急診科和心胸外科又已經爆發了「戰爭」,她正在手術室裡上一臺食道癌手術。

麻醉劑吸入,患者進入麻醉狀態。麻醉師在看著監護器,觀測資料。一個年輕的住院醫生在鋪巾。陸晨曦和助手、心胸外科住院總醫生方誌偉一同看著片子,身後跟著兩三個實習醫生。

陸晨曦向來不放過任何一個帶教機會,一邊看片子一邊提問:「病人基本情況?」

一名實習醫生回答:「病人趙偉剛,因嚥下哽咽感,胸後悶痛感入院,經斷層掃描和x線鋇餐,診斷為食管癌。」

陸晨曦繼續:「病史?」

實習醫生緊張地接上:「三年前胃潰瘍,曾穿孔,行修補術,兩年前診斷為糖耐量異常,口服苯乙雙胍控制良好,中度高血壓,口服利血平至今……控制良好……」

陸晨曦聽他越說越沒有把握,瞥了他一眼。這時楚珺舉著刷好的雙手進來,護士給她穿手術袍。陸晨曦繼續提問:「入院後生命體徵?」

實習醫生努力思索,小心地說:「呃……我只在接診時候問過大病歷,昨天不是我的班,我輪急診。可能……」

陸晨曦看他一眼,冷淡地說:「回去背病歷,這臺你不用跟了。上手術檯之前,病人的全套病歷、檢查、重要生命體徵必須瞭解清楚,這個習慣要從實習生開始。」

實習醫生委屈地哦了一聲,退出手術室,楚珺走上來站定。

陸晨曦沒停頓地繼續道:「如果實習時沒有養成好習慣,就應該從住院醫生開始,直到主治、副高、正高,只要還能拿得起手術刀,就必須這麼做。」

楚珺有點不自在,侷促地看了她一眼。

陸晨曦和方誌偉看完片子,對方誌偉說道:「這個患者幾乎可以肯定腫瘤是惡性的,我們開始吧。」

她和方誌偉開始穿手術袍,護士給她繫上背後的帶子。

方誌偉邊穿邊問:「陸老師,今天不用胸腔鏡輔助微創手術切除,是因為這個五點四釐米的腫瘤過大嗎?」

陸晨曦清楚地解釋道:「這個腫瘤接近氣管,用胸腔鏡視野不好,很難做徹底。再說,微創手術是為了減少肋間神經損傷,避免胸痛,但是對中晚期惡性腫瘤患者尤其高齡患者來說,防止復發、延長壽命才是最重要的考慮。」她穿好手術袍,戴好了手套,楚珺已經做好術前準備,正回頭看她,陸晨曦和方誌偉一起走過去。

手術燈亮,陸晨曦伸手:「手術刀。」

沉默的手術室,只能聽到儀器和操作的聲音,不覺間手術計時器顯示手術已進行了二十分鐘。

陸晨曦已成功分離了腫瘤組織,放入彎盤,道:「送病理科。」

巡迴護士將彎盤拿著,快步走出手術室。

「鑷子,彎鉗。」陸晨曦向護士伸手。

「吸引器。」方誌偉配合得當,也向護士伸手。

護士熟練地遞過來器械。

方誌偉操作吸引器吸引滲出的體液、血液。陸晨曦一邊操作一邊向大家講解:「現在要檢查有無周圍淋巴結浸潤。」她纖長靈活的手指拈起腫大的淋巴結,皺眉觀察片刻道:「頸淋巴結波及,我現在將淋巴結分離,準備切除……」

突然監護器的心電圖劇烈跳動起來。麻醉師猛地站起來,聲音裡壓不住的緊張:「發生室顫。」他說完迅速去取藥。

旁邊的實習醫生立刻也緊張起來,要知道術中室顫是造成病人術中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非常兇險。

楚珺和旁邊的實習醫生緊張地看著陸晨曦,陸晨曦卻沒有特別意外,她開始進行胸外按壓。

護士小跑著拉來電除顫機,陸晨曦拿起電極問麻醉師:「給的什麼藥?」

麻醉師正用注射器向患者的輸液軟管裡注射,道:「腎上腺素一毫克,利多卡因一百毫克。」

「準備電除顫,一百五十焦耳。」陸晨曦示意旁人閃開,進行除顫,「電除顫,一百五十焦耳,一次。」

第一次電擊。

她看向心電監護器,電波變緩了一下,但立刻又變得凌亂,病人的情況並未得到明顯改善。她放下電極,繼續按壓,一邊按壓一邊衝麻醉師說道:「重複一次腎上腺素和利多卡因,加碳酸氫鈉五十毫升。」

麻醉師再加藥。陸晨曦觀察結果後,將電除顫指標調節到二百焦耳,沉聲道:「電除顫,二百焦耳,一次。」

第二次電擊。

監視器螢幕上電波恢復平緩了一會兒,又亂起來。

眾人的呼吸都開始有點急促,心也高高地懸了起來。

「電除顫,二百焦耳,兩次。」手術室內只有陸晨曦鎮定的聲音。

第三次電擊。

終於,心電監護器上的曲線恢復平穩。

「記錄搶救時間,十二分鐘。」陸晨曦看一眼時間,示意護士,「手術繼續。」

她始終鎮定,但旁的人真的這時才敢舒口氣。楚珺雖然害怕陸晨曦,但在這關頭還是忍不住說了句:「這病人也沒心臟病史,突然就這樣,太嚇人了。」

陸晨曦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這個患者自述病史確實沒有交代心臟問題,但三年前他曾於我院普外科進行胃穿孔修補術,術中發生過室顫,普外科的檔案中有記錄。」楚珺愣了,一時答不上話,在眾人的注視中尷尬地沉默了。

陸晨曦不再理會她,交代方誌偉道:「志偉,結紮淋巴結附近血管,做好切除準備。」方誌偉點頭繼續,他看著漲紅了臉無所適從的楚珺有點不忍,補了一句:「楚珺你剛來不久,還不瞭解我們組的規矩。陸大夫向來要求術前儘量瞭解患者的既往病史。」

楚珺只得默默點頭,不敢再看陸晨曦,只靜靜看著方誌偉熟練地用四號線結紮頸淋巴結附近的血管。

陸晨曦一邊掃除淋巴結一邊淡淡地補充道:「患者不僅僅是既往病史有室顫,昨晚十一點十五分,患者主訴心悸,護士檢查床邊心電未見異常,但不排除患者發生了一過性的房顫。楚大夫,這是今早交班的時候提到過的。」

楚珺越發尷尬,低下頭小聲地說:「我聽見了,可是我以為……是常規的交班報告。」

「醫學上之所以成為常規的報告,大多是在事故甚至死亡裡得出的經驗,是一定要讓所有大夫都注意的事項,而絕不是和尚唸經一樣的例行公事。」陸晨曦看她一眼,聲音平靜,但每一句話都讓她深覺無地自容。她只能低頭不語,心裡一時想著楊帆說的「待得不開心,就換個組好了」,一時又想起方才陸晨曦鎮定自若搶救病人的樣子,神色茫然。

陸晨曦自然是無暇顧及旁人情緒的,說完她覺得該說的話就心無旁騖地繼續工作,道:「好了,吻合食管吧,彎針,腸線。」

巡迴護士問:「您還是不用吻合器嗎?」陸晨曦自然地說:「不用,我手動縫合。」巡迴護士猶豫地問:「那個……要請示楊主任嗎?」陸晨曦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要彙報那是你的事,但手術檯上以我的話為準。」

陸晨曦結束手術後,剛走出手術室,就被陳紹聰的電話給追到了,只聽他大喘氣地說了句:「你可出來了,那個大咯血病人要走。」

「什麼?」陸晨曦一愣,深覺不可理喻。

聽完事情經過,陸晨曦掛了電話,直接往楊帆的辦公室去。她重重地敲了門,楊帆的「進」字尾音未落,陸晨曦就一手拿著一摞片子、病歷,一手推開門,人還沒站定就已經開口:「楊主任,急診收的大咯血病人,陳紹聰說是您退回急診去的?」

楊帆平靜地說:「那是在院方交代了病情和手術危險因素之後,病人自己選擇不進行手術,等病情穩定後就出院。」

陸晨曦一把將手裡的病歷、片子攤開在楊帆辦公桌上,大聲道:「這是病人的病歷和檢查,您看,這麼大膿腔併發膿胸,與血管只距離不到一釐米。我工作十一年,沒見過這種情況不手術能痊癒的,也不覺得地方醫院有能力完成這個手術。」

楊帆並不回答她這句話,也不看那些片子,只是強調:「這是病人家屬的決定。」

「家屬懂什麼?他懂得膿胸、毒血癥嗎?知道支氣管胸膜瘻是怎麼回事嗎?」陸晨曦忍不住急躁起來。

楊帆臉色沉了沉道:「陸大夫,請注意你的態度,手術做得好不是傲慢的理由。作為醫生,你必須學會尊重同事,尊重患者。」

陸晨曦激動地衝口而出:「我不尊重患者?為了怕欠費、怕麻煩,誤導患者放棄手術,這叫尊重嗎?」

楊帆沒有回答,平靜地拿起電話,撥通後道:「喂,傅院長,您現在有空嗎?我今天必須耽誤您幾分鐘。」

院長辦公室裡,傅博文坐在辦公桌後面翻看著病歷,手邊放著一杯濃茶,楊帆坐在他對面,陸晨曦在一旁站著。

楊帆開口道:「陸大夫是傅院長您的得意弟子,我不好跟她作過多的爭執,也怕管得不對,影響不好。」

傅博文看著病歷沒有抬頭地說:「你科室的大夫,該怎麼管就怎麼管,不要顧忌我的關係。」

楊帆就等著這一句,立刻道:「好,當著院長,我就跟陸大夫說兩句。第一,你工作態度惡劣……」

陸晨曦卻立刻打斷他的話道:「是,我剛才對楊主任態度不好,我道歉。可是這個病人,傅院長您也看過病歷了,從專業角度判斷,我做的這個決定有錯嗎?」

「陸大夫,我再提醒你一次,我們不僅是在探討醫學問題,這件事情你做了什麼決定不重要,重要的是病人自己的決定是什麼。」楊帆惱怒地加重語氣沉聲道。

陸晨曦梗著脖子頂回去:「病人的決定?病人懂膿胸、懂大咯血有多危險?懂不同醫療機構的技術差別?他們懂還是我懂?!」

「院長,這就是我要說的,她就是這樣不尊重病人!不知得到了多少投訴!」楊帆衝著傅博文道。

「我對病人最大的尊重就是選擇對他們最安全、最好的治療方式,是治好他們的病而不是哄他們高興!」

傅博文聽陸晨曦的語氣越發不羈,抬起頭聲音嚴厲了些:「陸晨曦,你住嘴。先聽楊主任把話說完。」

「謝謝院長……我剛才說到哪兒了?」楊帆都被氣蒙了。

傅博文提醒道:「態度。」

「對,態度惡劣!不只是對我,很多病人和同事共同反映過這個問題。第二,今天這個病人明確表示不進行手術,這是患者家屬的選擇。既然是我做主任,我要求所有醫生必須尊重患者,不能高高在上。」

陸晨曦忍不住反駁:「什麼叫高高在上,我不尊重誰了?」

「你現在既然是我科員工,就應該遵守科室的紀律,不能因為你手術做得好,就無視規矩。還有,你剛才的道歉我接受,希望你引以為戒,不要再犯類似的錯誤。」楊帆說道。

陸晨曦剛想辯解,被傅博文壓了壓手,他看看陸晨曦,道:「這個病人就這樣吧,除非他們自己要求手術……」說到這兒,他再度壓了壓想要開口的陸晨曦,繼續道,「否則不要再說了。陸晨曦,你休息一下,準備下午門診吧。」

陸晨曦憤憤地轉身,走出辦公室。

楊帆聽到關門聲,嘆了口氣:「院長,您別怪我啊,實在是有太多同事和病人對陸大夫不滿了。」

傅博文默默地點點頭。

「那您先忙,我走了。」楊帆起身。

這時傅博文抬起頭,忽然問道:「楊帆,你上個月,一次普通門診都沒出,是嗎?」

楊帆有瞬間愕然,但立刻平靜了神色說道:「最近的學術會議比較多,科研任務重,門診有點耽誤了。」

傅博文搖搖頭:「這不是理由,仁合醫院首先還是臨床醫院,無論是什麼職位,無論再怎麼忙,保障給普通病人看病,還是首位的。」

「院長說得是,是我沒把時間安排好。」楊帆立刻點頭,微微移開了目光。

傅博文噓了口氣沉聲道:「楊帆,你主任也幹了好幾年了,門診、手術、科研和管理,還是要注意平衡的。不要把過多的精力放在醫療器械和藥物上,那不應該是你的主要工作。」這句話其實是很重的批評,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楊帆靜了片刻,卻突兀地笑了,輕輕問出一句:「傅院長,您是從前年手術後,胸疼一直就沒好吧?」

傅博文沒想到他會問這事,這下輪到他目光有點躲避,只道:「我沒什麼大問題。」

楊帆卻不肯放過,帶著似笑非笑的神色道:「術後還是要注意保養,如果有後遺症,也應該正常治療,可怎麼也不能吃超量止疼藥啊。」說著話他稍稍往前傾身,湊近傅博文聞了聞,一笑道,「甚至……用酒服藥。」

傅博文的神色頓時慌了,極力剋制著表情,但右手微微顫抖起來。

楊帆似乎是欣賞著他的慌亂,曼聲道:「您作為院長,既要處理醫院的日常事務,又要給普通病人上手術,確實很辛苦,可是手術期間用酒服藥這件事……」

傅博文終於無法剋制,突然站起來吼道:「沒有!我沒有服藥上過手術!」

楊帆被他突然的激烈反應震了震,接著緩和了表情和語氣道:「對對對,不能這麼說。平時服藥過量、酗酒,跟手術間隙用酒服藥……這兩者我明白有區別,可是媒體和記者明白嗎?老百姓明白嗎?」

傅博文震怒過後,口氣虛弱地軟下來:「你到底想幹什麼?」

楊帆不答,似笑非笑地掏出一塊口香糖放在他面前,說了句:「讓別人聞出來就不好了。」這才面色平靜地走出院長辦公室,輕輕拉上門,面上浮出一絲勝利者的微笑。

來往的護士見楊主任今天心情甚好的樣子,也都笑吟吟地和他打招呼,他悠然地點著頭。剛要轉向樓梯,突然被人叫住,他轉頭看到來人,神色一僵,笑容隱去,倒是皺了皺眉小聲說:「你怎麼在這兒?不是讓你沒事兒別來找我嗎。」

來人姓唐,醫藥公司的醫藥代表,平時楊帆與公司之間的事務,都是通過他。

小唐看他神色不對,裝傻充愣地笑道:「你以為我願意來啊,你又不接我電話。」

楊帆只能帶著他走向樓梯口,在少有人經過的窗前停下示意他長話短說。

小唐也不兜圈子,開門見山地說:「這個季度的資料,你們胸外那個陸晨曦的手術組,一個吻合器也沒用,這是故意跟我們過不去嘛?不論是支援科研專案還是資助員工福利,我們公司可沒少出過力。再說,我們公司的吻合器,質量好,效果好,有研究資料支援啊!」

楊帆淡淡地道:「陸大夫手術做得好,她縫的比你們吻合器效果不差。」

小唐不服地撇嘴道:「要是病人願意用吻合器呢?就今天上午陸晨曦手術那病人,叫趙偉剛的,陸晨曦壓根就沒跟人提過吻合器這個選擇!聽我一說人家才知道別的病人都用了,效果很好。人家說了,如果早知道,當然要用啊!」

楊帆聽完想了想道:「病人意願當然重要,但這些話,你說沒用,我說也沒用,得讓病人自己去說出來,讓上上下下都聽見,這才有用。」

小唐聽了這話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對楊帆暗暗比畫了個「贊」的動作,楊帆冷哼一聲不再搭理他。

急診科,陳紹聰正在將手裡的若干病歷檢查遞給另一急診大夫,叮囑著:「觀察室2床多留神著點,一會兒最好複查一個血電解質。」他不知道陸晨曦去與他們心胸外科楊主任交涉的情況怎麼樣,但估計不太妙,嘆口氣重點囑咐道:「那個大咯血的病人得特別注意,萬一他們非要出院,記得千萬把字都籤全了,他血氧還低呢……分分鐘可能再大出血。」

急診大夫知道情形的嚴重,趕緊點頭:「知道了。」

陳紹聰遠遠觀察著,突然發現多出來一個高高瘦瘦的人,正拿著個筆記本走向張磊父子。陳紹聰不放心,也隨即跟了過去,剛走近就聽到張磊快給那人跪了,一個勁兒地感謝說:「剛都聽說了,多虧您出手及時,不然我爹能不能挺到急診都難說……」

陳紹聰心裡噢了一聲,原來那個在大廳出手相救的高人就是眼前這人,但瞅著眼生,沒見過啊?

那人正是莊恕,他扶著張磊的肩膀搖搖頭,示意不要放在心上,開啟手裡的筆記本。陳紹聰從旁瞅著,見筆記本上是鉛筆畫的一張肺部的血管、組織、病灶圖,圖形清楚分明。

莊恕指給張磊看:「這個大的陰影,就是你父親肺裡的膿腔,這裡,是一個瘻管……這個膿腔這麼大,恐怕壞死麵積也不小。」他指點著圖形儘量用最簡單易懂的語言對張磊講解,「而且肺膿腫很可能引發毒血癥。這就跟皮膚上長個膿包一樣,及早用藥的話可以痊癒,但是拖到後來,爛肉越來越多,就不可能好了,只有把它切掉,否則滋生了細菌,毒素就入血了。」

張磊不住點頭道:「您這麼解釋我就明白了,得切了!我有個工友就是傷了腿,後來傷口流膿流血,割了一大塊爛肉,醫生說再耽誤下去就得截肢了。」

莊恕以為終於講通了道理,問:「這麼說,你同意手術了?」不料張磊堅定地冒出一句:「那可不行!」

這下別說莊恕,就連陳紹聰也被他噎在了當場。

張磊也是急了,重重地嘆口氣道:「道理我不是不明白,但……但您和楊主任說的一樣,這手術不能保證一定成功啊。」

莊恕明白了他最大的擔憂,想了想問:「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電工啊。」

「嗯,你接的電路,是不是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證,絕對不出現短路、斷路,或者各種故障?」莊恕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