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曦一邊掃視著他手中的檢查單,一邊把聽診器塞進耳朵彎腰檢查病人。病人旁邊站著的年輕人和他略有相似,應該是病人的兒子。他一臉焦灼地跟陸晨曦解釋:「我爸咳嗽胸疼小半年了,時好時壞的,中間吃過藥好了不少了,可是剛到醫院就開始咯血了……」
陳紹聰在旁接了一句:「可夠危險,聽說剛才幸好有位高人出手相救,當場給做了急救,不然真等送來急診科可能都出事了……」
陸晨曦聽到這話,心裡微微一動,但耳中患者咚咚作響的心跳聲漸漸壓過了周遭聲響,她反覆聽病人左胸的情況,盯著監護器螢幕沉思片刻後摘下聽診器,轉身看向片牆上的ct(電子計算機斷層掃描)片。
陳紹聰把包括加急ct在內的更多檢查單子遞過來,陸晨曦翻看後把單子一合,衝病人的兒子肯定地說:「可以確診是肺膿腫引起的咯血,必須手術。」
對方似乎被「手術」兩個字嚇著了,張口結舌地問:「手術?不是不吐血了嗎?」
陸晨曦皺眉:「不吐是暫時的,病因還沒根治,準備做手術吧。」她說著摘下手套,抱著片子大步走出了搶救室。陳紹聰趕緊跟著她跑出來,邊跑邊招呼:「哎,你等一下!」
陸晨曦看看時間,腳下不停,匆匆地道:「傅老師正找我呢。趕時間,你讓患者輸血、補液,基本生命體徵暫時穩定之後,我給他做根治術,你讓他們先交押金簽字。」
陳紹聰忍不住一把拉住她:「你先等等!」陸晨曦走得正快,被他拉得一晃,莫名其妙地瞪著他,正要發火,就聽得陳紹聰急火火地說:「他們是外地的,醫保關係不在咱們這兒,可能會有點麻煩。再說你們胸外現在有床嗎?」
陸晨曦也是急了,抖了抖手裡的檢查單子,衝口說道:「我們胸外什麼時候有空床等病人了?可病人這種情況,你能讓他回家等嗎?」陳紹聰被她說得當場噎住,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她轉身快步離開,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回去。
陸晨曦要去院辦,路過大廳時她忍不住張望了下,卻沒看到方才那個身影。
現任仁合醫院院長傅博文年紀六十來歲,斯文儒雅,他身邊站了幾個醫院的中層領導,醫管科科長離他最近,估計又在說維修器材的事兒。陸晨曦走過去,遠遠地看見眾人,在適當的距離停下腳步,向諸位領導點頭示意。
傅博文點點頭站住,對眾人道:「你們先去會議室等我,我馬上來。」
待眾人離去後陸晨曦一笑走近,故意做出小心翼翼的樣子,然而眼神中卻帶著更多玩笑神色地問:「傅老師,我又犯啥事兒了?」傅博文嘆了口氣說:「你申請副高的材料我看過了。臨床成績足夠好,論文的質量也不錯,就是篇數太少了。你抓緊時間,把去年的胸外傷急救手術過一遍,找個點再寫兩篇。」
陸晨曦聽他說這事,臉上浮起不大樂意的神色,道:「那種沒話找話的文章我沒工夫寫。您看,我等會兒有臺食道癌的手術完了又得加臺,急診剛收的大咯血,晚上還有一臺肺癌也不能拖了。」
傅博文打斷她:「那別的大夫不也是嘩嘩地出論文啊?」
陸晨曦不服氣地道:「‘嘩嘩’用得好,可不是嘩嘩地麼,那根本就是在注水。東抄西湊地拼接湊篇數,有什麼意義?凡是手術做不好,光會寫注水文章的,我看都該回院重修,年數就按文章數來。」
傅博文聽得有點急了:「你胡扯什麼!」
陸晨曦小聲道:「我扯了嗎,這不是事實嘛……」
傅博文無可奈何地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跟同事關係要搞好,對你評副高職稱有好處,對了,聽說你一大早的為輸血的事兒又不給人留情面,不就是個進修醫生嗎?」
陸晨曦倒是吃了一驚:「這傳得也太快了吧!對她我敢說什麼呀,那是楊主任瞧上打算老牛吃嫩草的小美人,我哪敢……」她這話一齣,傅博文真有點兒生氣了,怒道:「嘴上有把門兒的嗎?」陸晨曦不忿地道:「大家背後都這麼說,又不是我一個人說的。我宣告啊,我可沒欺負她,是她的水平達不到我們的要求,楊主任還一直照顧她,科裡的主治誰看不出來?」
傅博文瞪她一眼:「人家都看出來了,人家都說了啊?那你跳出來說什麼?楊帆畢竟是你們科主任。」陸晨曦臉上浮起淡淡的諷刺:「我們科主任上個月自己的普通門診,可一次都沒出。擇期手術只做了四臺,兩個是報社的關係,兩個是醫藥公司的關係。沒研究價值、沒宣傳價值的手術,都推了,您知道嗎?」
傅博文聞言一愣,繼而無可奈何地看著陸晨曦嘆息道:「你別管別人,把自己的職稱先拿下來。你負責一個病區呢,手下好幾個副主任醫師,自己都沒個副高職稱,時間長了太不合適。」
陸晨曦剛才蔫蔫的,聽了這話倒來了精神,脖子一揚道:「誰不服氣誰幹啊!誰讓他們幹不了呢?」
傅博文沒好氣地道:「你怎麼知道沒人幹得了?」然後迎著陸晨曦疑惑的目光,他丟擲一句,「你不知道莊恕要來?簽了兩年。」
陸晨曦驚訝地脫口而出:「莊恕?加州大學醫療中心的owenchuang?」
傅博文點點頭:「上星期敲定的,昨天晚上就飛回來了,說是今天一早就來上班。他來了,你在胸外年輕專家當中,臨床上可不敢說沒有對手了。」
陸晨曦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反而興奮地摩拳擦掌:「對手?傅老師,您可別這麼抬舉我。我進修的時候,老師們只要是說起華裔外科醫生,一定都會提他,我在美國就沒見著活的,沒想到這回送上門兒來了。」
傅博文卻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陸晨曦見他的神情有點凝重,轉念問出一個關鍵問題:「我記得您早先想請他來交流的,他不是沒回音嗎?怎麼現在願意來了?」
傅博文面上沒什麼表情,淡淡地道:「這次是楊帆聯絡的。」聞言陸晨曦是真的吃了一驚,一時沒說出話來。傅博文微微蹙了蹙眉,似乎也是不解:「我也不知道他怎麼說動的莊恕。要說給的待遇高,能高過加州大學醫療中心的待遇嗎?不可能啊。」他看向表情同樣有點複雜的陸晨曦,道:「總之,你不要再找任何藉口,文章要發,跟同事關係要搞好,今年副高職稱要拿下來。」
陸晨曦跟著他的話一直點頭:「知道啦,知道啦。傅老師,我還有手術,先幹活兒去啦。」說完她一邊揮著手一邊快步跑開。嗯,莊恕,傳說中的天才華裔醫生要來了,這個讓老師為她擔心的「對手」,帶給她的,卻是十足的興奮,更讓她有了久違的對「競爭」的渴望。
她跑得很快,沒有看到身後的傅博文突然痛苦地捂著胸口,卻在有醫生走近時,趕緊裝作整理領帶掩飾過去,然後努力挺直身體快步走進自己辦公室,迫不及待地拿出了藥瓶,哆嗦著倒出藥片,塞進了嘴裡。
然而此時,陸晨曦為了要不要給病人輸血又「欺負」了實習醫生的事已然傳遍了醫院,正主楚珺已經坐在了主任楊帆的辦公室,她斜斜地坐在辦公桌的一側,眉眼清麗,淚光瑩瑩,倒是實打實地非常委屈。她小小聲半帶哽咽地說:「3床那病人非要輸血的,我還請示過您,您當時也說,要尊重病人意願,可是陸大夫她憑什麼就認定是我縱容病人輸血呢?」
楚珺身後的小桌前,楊帆正在泡茶。他看著四十五六歲的年紀,偏分頭梳得一絲不亂,襯衫、領帶挺括整潔,連白大褂都異常服帖,沒有一絲皺痕,泡茶的動作也穩定有序不緊不慢。他將兩個青瓷蓋碗依次開啟,將燒開的水壺從爐上提起,滾水注入蓋碗,洗杯,再將茶葉倒進蓋碗,慢慢地說:「陸大夫是傅博文院長的弟子,還在美國的心胸外科大師史蒂夫醫生組裡學習過胸部微創手術,手術水平極高,除了傅院長,她誰也不看在眼裡。」
楚珺低著頭擦了擦眼淚,委屈地說:「我知道我是從小醫院來進修的,水平不行,但我本就是來學習的,被上級大夫罵也是做好準備的,可是陸大夫說話……也太損了,就跟要趕我走似的。」
楊帆看了看錶,指標剛剛指到八點三十分。他提起水壺,注水入蓋碗,同時聽到敲門聲響起來。楊帆會心一笑,不甚在意地對楚珺道:「小楚啊,既然你在那個組待得不開心,換個組好了。」說罷他把兩隻蓋碗一扣,起身。
楚珺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楊帆徑直前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名修長高挑的男子,正是莊恕,對他牽牽嘴角:「楊主任,早上好。」
楊帆將莊恕請到辦公桌前坐下,為他斟茶。楚珺這才反應過來楊帆方才那麼悠悠然然地泡茶,是為了接待貴客,她只能默默起身。楊帆送她到門口,為她開啟辦公室的門,放柔了聲音道:「陸大夫對下級大夫一向不留面子,有點情緒化。你是來進修的新人,不管她說得對不對,總歸是上司,忍一忍吧。」
楚珺「嗯」了一聲,好奇地看了一眼莊恕。而莊恕聽到了那句「陸大夫」,不禁想起了自己衣袋裡裝著的那張胸牌上的「陸晨曦」,有片刻分神。
楊帆帶上門,踱回辦公桌前,頗有含意地道:「京城一別,轉眼得有二十多年了吧。」
莊恕收回了心神,清晰地說:「二十八年。」
楊帆感慨道:「時間過得真快,當年的毛頭小子,現在成心胸外科大專家了。」
莊恕只道:「您可別這麼說。當年如果沒有秦老師和您,我可能都活不到今天。」他把茶杯放到桌上,目光轉向楊帆辦公桌上的一幅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個梳著麻花辮子的漂亮姑娘和年輕時候楊帆的合影。
莊恕輕輕地嘆了口氣:「現在我終於回來了,而秦老師已經不在了。」
楊帆也嘆息:「她真是人好福薄呀,你出國之後,她還每週去福利院幫忙,剛才那個小楚,就是在那會兒認識的。」
莊恕心中忽然牽動:「楚大夫是孤兒?」
楊帆搖頭:「不是,她跟南南情況很像,小時候讓人販子拐賣過,幸好後來被解救了,送到福利院,父母也找到了。」
莊恕似是釋然又似是遺憾:「哦,她還是很幸運的。」
楊帆問:「南南還是沒訊息?」
莊恕低眉,聲音也低落下去:「過去了這麼多年,當年的線索都湮滅了,談何容易啊。」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楊帆給他添點兒茶,看他神情蕭索地回了一句「謝謝楊主任」,擺擺手喝了口茶拉開了話題,「這次答應我回來,恐怕……不僅是為了就職和尋親吧?」
莊恕聞言眉心微動:「您是不希望我查嗎?」
「你人都在這兒了,我希不希望,有用嗎?」楊帆一笑。
莊恕盯著楊帆,平靜地說:「我的妹妹因此失蹤,母親因此而死,您說呢?」
楊帆也盯著莊恕,同樣聲音平靜:「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參與那件事的人,還在位的,沒剩幾個了。」
莊恕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準確地說……只剩他一個。」
兩人都不再說話,眼中似有深意,直到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打破了沉默。
楊帆接起電話聽了會兒,立刻皺眉道:「這點事情,你跟病人解釋清楚不就得了?」
電話那邊卻立刻爆出爭吵聲。先是陳紹聰的聲音:「楊主任,這大咯血病人是陸晨曦收的,說了要做根治手術,讓轉上去,現在羅大夫又要退回我們急診……」
然後感覺是心胸外科的醫生羅晨一把把電話搶了過去,語速極快地說:「主任是這樣,陸大夫收的病人我去談簽字,可家屬一聽可能有併發症,就問得花多少錢,我就跟他大概說了,人家就不肯簽字了,說是要回老家的醫院做,他們那兒的新農合能報銷。但這個手術可不簡單啊,我不敢讓出院,當然得退回急診了。」
陳紹聰再把電話搶過來:「楊主任,病人不簽字也不肯走,也不能在急診住著吧。一大早急診樓道里就全是留觀的了,病患密度那麼高,這病人病情那麼重,我真是擔心感染啊!」
羅晨湊到電話邊大聲道:「這就沒辦法了,國家規定急診不能拒收,他情況沒穩定,現在也不肯走,我們只能退回來。」
……
楊帆拿著電話聽著,越聽越煩,怒道:「吵什麼!吵能解決問題嗎?」
羅晨和陳紹聰一下都閉嘴了,電話裡只聽得到兩人都不服氣的喘氣聲。
楊帆沉聲問:「陸晨曦跟病人說的入院手術嗎?」
羅晨回應道:「是啊。」
楊帆問:「她當時沒敲定簽字嗎?」
羅晨道:「陸大夫上午有手術,在急診跟病人口頭敲定過就去手術室了,那我們……」
楊帆嘆口氣道:「我過去看看吧。」他放下電話,衝莊恕說道,「咱們這種大醫院啊,就是麻煩套著麻煩,病區的主管要是得力,大麻煩能化成小麻煩。現在胸外一病區的這位陸晨曦,是沒麻煩也能給你惹出麻煩來。」
莊恕聽到現在,再度聽到「陸晨曦」三個字,還帶著這麼尖銳的評價,覺得衣袋裡的胸牌有了點異樣的感覺,索性也跟著楊帆去了心胸外科。
一聽說是領導來了,老年病人的兒子張磊立刻對著楊帆急火火地說道:「我在急診已經交過一次五千塊錢押金了,這一說要手術,又讓交,說那五千塊錢做檢查、搶救什麼的都不剩多少了。行,要說手術一下子就能好了,我也認了,可剛才大夫又說什麼並並並……並什麼症?」
楊帆點點頭,溫和地解釋:「併發症。你父親是肺靜脈畸形,有代償性交通支增生,有瘻,這種手術難度很大,術後併發症的可能性也很大。」
「哦……」張磊估計也沒聽懂到底怎麼回事,只是抓住一個點,苦惱地說,「反正這個併發症又得要錢,你們這兒可比我們家那兒醫院貴多了。」
楊帆表示理解地嘆口氣說:「唉,這確實是,我聽說,你們的情況在我們醫院做手術,費用醫保報銷有困難?」
莊恕一愣,彷彿沒想到楊帆會這樣說話,望向楊帆,神色中帶了驚訝,忍不住走近了兩步。
張磊卻覺得領導的話很是入心,連連點頭道:「是啊是啊!可我說回去做吧,剛才那大夫又說,我們小地方醫院做不了這手術,是真的嗎,不會吧?」
楊帆手指輕敲著護士臺上的病歷,依然是溫言寬慰地說:「你說的有道理,確實也沒有那麼絕對,就是個機率嘛,在我們這兒做,做好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張磊張大了嘴巴問:「可能性更大?那您這意思是,我們就算花這麼多錢在這兒做了,也不見得能保命?」
楊帆苦笑著,手指輕敲著病歷道:「這個……在哪兒可都沒法跟你保證。」
張磊一聽,急得轉身在走廊裡來回踱起步來,楊帆的手指還在敲著病歷,靜靜地看著他。
突然,張磊轉身,像是糾結許久終於做了決定的樣子,說道:「那我們不做了!哪兒都不做了!手術這麼危險,我們就吃藥。反正我爸現在也不吐血了,再好點我們就出院,回家養去!」
楊帆的手指在病歷上輕敲一下,抓起病歷,溫和地說:「我尊重你的決定。」
莊恕聽到這裡,眉頭跳了跳,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帶了探究。楊帆轉頭,正對上莊恕的目光,微微一怔,但也沒有多話,拿起病歷,對莊恕示意:「回去吧。」
兩人回到楊帆辦公室,還沒等楊帆坐下,莊恕的問題就問出了口:「大咯血的根治止血手術,在一個縣醫院能成功完成的可能性有多大?」
楊帆把病歷往桌上一擱,自然地道:「這個手術當然是在咱們這兒做最合適,但患者不管是因為不願意花錢,還是怕承擔風險不願意簽字,我們都應該尊重患者的意願。」
莊恕點點頭。
楊帆繼續解釋:「首診大夫的交流方式有很大問題。第一時間沒跟患者解釋清楚病情的兇險,大包大攬地就是一句話——手術,這就算簽字了。萬一病情有變化,對方完全可以說,你是大夫,你沒說清楚,到那會兒我們怎麼辦?現在醫患關係既敏感又緊張,這麼做,簡直就是給科室留隱患啊,你說呢?」他邊說邊坐下,端起蓋碗開始喝茶。
莊恕卻道:「我想看看這個病例。」他說著拿起桌上大咯血病人張根才的急診病歷和各種檢查結果仔細翻看。
楊帆邊喝茶邊看著莊恕,有點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