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以前,她對旁人說謊,現在,她在對自己說謊。
她其實很膽小,她害怕階段性失敗,害怕與喜歡的人分別,也害怕母親的病發展下去,漸漸變成一個根本沒辦法認出自己的人,她沒有自己想的那麼豁達,冷硬,她的尋死,不過是預備在新的痛苦來臨之際的阻斷行為。
就像她這些年阻斷了對親情的委屈,對愛情的渴望,對成功的野心,現在她要阻斷生命的延續。她要做終極的逃避。
眼睛裡像是進了沙那麼痛,心臟好像被劈成了兩瓣。
哈月脖子因重力而墜痛,她現在應該要從薛京的後背上下來,然後解除他喜歡自己的誤會,但她的臉頰還是重新在薛京的頸窩落下來,薛京身上的香氣真的很溫暖,她好貪戀這種溫柔,可是這種溫柔也並不屬於她。
她沒資格拿。
她就這樣盯著薛京一步一步向前的步伐,等了好半天,等到熱淚將面孔之上的冰冷全都沖刷乾淨,才攢足力氣小聲說了一句:「騙你的,我不去薊城。」
「不去?」薛京聲音帶著少傾的笑意,還以為她在和自己耍小孩子脾氣,「又捨不得你的小賣部啦?可是你剛才不是答應金子要把店面轉讓給他們了?」
「你還說,是給孩子的見面禮。送小孩子的東西,可不能反悔……」
薛京話說一半,脖頸處突然一涼,順著他臉頰流下的水滴不是融化的雪花,而是哈月由熱變冷的眼淚正在他的領口倒灌。
哈月整個人縮成一團,正在劇烈地顫抖。
她的聲音聽起來飽含痛苦,每一個字都充滿絕望。
「對不起,我又撒謊了。」
「我沒打算帶我媽去外地……你誤會了。」
「那你處理店面……」薛京彷徨無措,一開始並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哭,可是隨著腳步遽然停下,很快,他心中湧起一陣極寒的颶風,而那些冰冰涼的眼淚,突然變成了可以將他身體燙出傷口的岩漿。
他聽懂了。
如果哈月並不打算離開,那麼她現在所在做的一切,看起來就都像是在提前處理後事。
聰慧如他,一下就讀懂了她現階段的心理狀態。
她所說的喜歡,不過是一場對著山谷的告白,不等迴響,人便要縱身而下。
哈月真的不想流淚,她太狼狽了,也太丟人了,可酒精麻痺了理智,溢滿的眼淚在眼眶裡來回滾動,終於趁她不備,成串落在薛京的耳畔。
長久累極的盔甲像是倒塌的大廈,內裡破碎的情緒伴隨著眼淚,化作一場可以毀天滅地的海嘯。
她鼻尖通紅,聲音哽咽道:「薛京,你別喜歡我了,也別對我好了,我真的沒有值得你喜歡的地方。我就是個一事無成的廢物,我沒辦法跟你一起往前跑,愛情沒用的,救不了人命。」
「我跑不動了。別管我了。」
一開始,哈月是小聲啜泣,很快,她控制不住,哭聲越來越大,在空曠地街道上,她張著嘴巴嚎啕,像是被人搶走了冰淇淋還痛打了一頓的小孩。
可是那眼淚和哭聲也被漫天的積雪淹沒了,甚至沒有任何迴響。
只有在暖氣井內睡覺的野狗不明所以,露出腦袋衝著他們兩個人叫了兩聲,以示不滿。
薛京胸膛起伏,只在雪中立了一會兒,很快,他又打醒精神重新抱緊她的雙腿繼續往前走。
在哈月的想象中,薛京完全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抨擊她,他可以說你太讓我失望了,亦或是質問她,世界上那些比她更苦的人都可以活下去,她為什麼不能再試試。
他也可以義正言辭地告訴她,安樂死並沒有被國內允許,在憲法中,自殺也是不具有客觀價值的行為。
但薛京揹著她走在雪夜裡,安靜得不像話,一直等到她的哭聲漸止,遠處浮現出的居民區的輪廓,他才用很平和地語氣重複她的話道:「是,愛情當然不能救命。你說得沒錯。」
愛情算什麼東西呢?也不過是一種活下去才能擁有的可能性。
人生本就是極殘酷的豪賭,幸運與不幸都是隨機的,壞事來臨,將人重拳打到頭破血流,可當好事來臨時,還是需要這個受過重傷的人坐在桌上等著發牌。
如果人走茶涼,那什麼可能性也就都不復存在。
是人要活下去才擁有愛,活著是先決條件,愛情是錦上添花的點綴,靠愛情當仙丹靈藥,吞下去便以為能得到救贖,那才是本末倒置。
宇宙中沒有不朽的感情,更沒有不腐的生命。
140億年宇宙大爆炸之前,物質尚且不存在,依託物質生存的人類,不過也是生命短暫的螢火蟲。
可就算是這樣,他親身體驗過,一個人的光會短暫照亮另一個人的黑暗,從此改寫故事的結局,就像一隻南美洲的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可以在兩週以後引起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
哈月跑不動沒關係,他也沒有硬要扯著她往前走,他只是想告訴她,只要多等一等,裂縫之中會有新希望。就像是他們兩個人都以為小雨的孩子會出問題,但一個月過去了,什麼壞事都沒有發生。
如此想著,薛京側頭用自己的臉頰蹭了蹭哈月的額頭。
「哈月,前天你問我,新小說什麼時候能寫完。我也撒謊了,其實故事早就發生過了,只是我捏著結局一直沒給你看。這本小說有原型的,我猜你肯定沒發現小說裡面也有我的影子,但就算發現的話,你應該也會很討厭那個角色吧?」
畢竟他曾經也被自己裁決為不配活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