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即便是深夜,落雪的街道也明亮至極。
街角最後一輛計程車被薛京讓給了金子夫妻和趙主任。
代駕難尋,計程車不見蹤影,哈月依偎在薛京的臂彎裡,眉眼困頓,口鼻撥出大團充滿酒氣的氤氳,像條滑魚似的不停從薛京的懷抱裡往下溜。
等不及下一輛過路的計程車,薛京決定帶她到下一個路口碰運氣。
將自己的圍巾與手套全部套在哈月身上,將她肩上的挎包掛在自己脖子上,薛京背身蹲下讓哈月用雙手攀在自己的後背。
雙腿勾在腰間,手掌託著雙臀。
身體前傾,小包在薛京胸前搖搖晃晃,但他步伐很穩,一步一步踩在厚實的積雪上。
漫天的白雪吸收了絕大部分城鎮的噪音,耳邊只剩下「咯吱咯吱」的腳步聲,沒一會兒,兩人的眉眼之上就凝結一層透明的冰碴。
就這樣,薛京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氣中安靜地行走了十幾分鍾,大概是因為脖子上有哈月不停撥出的熱氣,他周身竟然不覺得冷。因為和哈月在一起,周圍的雪,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他對下雪天仍然談不上喜歡,但現在,他突然覺得這條路,他們如果一直走下去也算不錯。
下一個路口仍然沒車,而身後的哈月似乎開始打起舒適的小呼嚕。
計算了一下走回居民區的時間,大概還要二十分鐘,薛京還能走,但怕哈月在室外睡著患上感冒,於是將她的身體用力往上顛簸了一下道:「哈月,等一下再睡,跟我兩句話。」
「嗯?」哈月支起頭,還是很困,髮絲垂在眼前,半蒙的視線中是薛京的側臉,她看了一陣那熟悉的輪廓便安心地重新閉上眼睛,嘴裡不大願意地嘟囔了一句,「說什麼?」
「說說阿姨以後怎麼安排,春天我們回薊城要不要買個大點的房子?你想找護工來家裡照顧她,還是說送她去專門的療養機構。薊城醫科大有個專門研究阿爾茨海默病的小團隊,我找找人,看看能不能給阿姨申請個名額。」
半年前,他曾經和周雙還有一位在紅圈做併購的方律師一起吃過飯,據飯後周雙八卦,對方戀人的父親曾經是物理學界的大牛,不過可惜,現階段處於阿爾茨海默晚期,正在醫科大接受臨床試驗。
說完趙春妮的幾種選擇,薛京話題又繞到哈月的個人社會價值上。
「未來你是怎麼計劃的?回去後外貿要接著做下去嗎,繼續創業,還是先找份工作過渡?都可以和我聊聊。只要我能幫得上忙,我都願意做。」
「還是說你不想這麼快住在一起?不然你們先住我家,我出去住酒店。」
想到趙春妮的病,想到哈月這些年獨自承擔了這麼多的責任,薛京態度更體貼了。
愛一個人似乎就是看不得對方吃苦,無論是有他參與的現在,還是沒有插手的以前。
話糙理不糙,他沒有被金子夫妻背後對他們的討論冒犯,相反,他甚至覺得小雨說的沒錯,況且錢對有錢人來說本來就沒那麼重要,如果他的積蓄能幫助心上人解決階段性困境,那根本是不求回報的喜事。
還好哈月願意拉住他的手往前走,她能在自己的未來計劃他,確實不是什麼有點喜歡。
哈月還是沒有睜開眼睛,但她趴在薛京身上,聽著薛京的話,雙手在他的肩頸上逐漸收緊,半晌,她突然昏頭昏腦地喊他名字:「薛京。」
「嗯?」
氤氳的白霧籠罩在兩個人的面孔周圍,哈月的雙腿在空中搖搖擺擺,她揉了揉眼睫之上的白霜,她將腦中成團的思維用力扯出一根線頭,捏在指尖,在這冷冰冰空蕩蕩的街道上問他:「我喜歡你,有很多正當理由。」
因為薛京雖然看起來冷漠,但總是會露出良善的一面,因為他這些年從來不曾放棄自己,靠著堅持肯幹取得了成功,還因為他即便再把自己描述得很不堪,但觀感上還是一件很棒的禮物。
她喜歡他,因為那是世俗意義上最普遍的喜歡。像是人在黑暗降臨時,會本能地仰望星空。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她喜歡他的理由充足而詳盡,經得起推敲和辯證。
但反觀之,她現階段沒錢,沒事業,沒未來,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破風箏,並不是任何人會想要急切擁有的華麗的獎盃,向下擇偶尚且不會成功,他又喜歡她什麼呢?
這種感情很可疑,她並不能照單全收。
「那你呢,我可以問你喜歡我什麼嗎?」
薛京沒有思考許久,想當然地說:「當然是喜歡你的一切。這段時間你很辛苦吧?其實你真的很堅強,也很勇敢,尤其是向他人尋求幫助,這種品質不是誰都有的。」
每個人都害怕被拒絕,害怕努力過後結果會是失敗。可是人這輩子註定就是會反覆地失敗,跌倒,哭泣,再擦乾眼淚,能伸出手,藉助別人的力量站起來,也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勇氣。
他很高興哈月能有重新開啟明天的勇氣。
他替她難過,更多的,是替她欣慰。
「能支撐到這裡,你真的很厲害。」
薛京說這些話的初衷是想盡可能地安慰哈月,告訴她她是值得被人喜歡的。
但這些讚美被當事人聽起來卻如此刺耳,因為薛京所說的一切關於哈月的品質都是假的。
她沒有再次努力創造未來的勇氣,她也沒有想要向任何人尋求幫助,雖然酒桌上大家都認為她要跟著薛京回到薊城發展,但她現在明明只有一心赴死的懦弱和無能。
謎題解開了,原來是這樣。
薛京當初喜歡的那個金裝活潑的女生不是她,現在他喜歡的這個堅強勇敢的女生也不是她。
她真正的面貌,是個沒有靈魂的窩囊廢。而薛京剛才所說的一切,讓她更加確切地認識到,她原來至今為止,仍然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