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刻在皮肉的明哲保身

日偏食 喜酌 第2頁,共2頁

從那之後,他們的婚姻生活被迫進入了另一條漫漫長征。

雖然不孕不育的問題是雙方的,但受罪的還是小雨。金子數不清她到底抽了多少次血,在腹部紮了多少針,一開始,金子還會陪她到醫院注射藥物,可是後來他實在騰不開空,小雨也不怨他,定時定點騎著自己的小電驢按醫囑接受注射。

有時是人民醫院,有時是社群醫院,更多時候,金子開了一天車躺在沙發上打盹,她在夜裡一個人騎著電動車去急診找護士。

那時候曹小雨滿腦子都是打針的事,最害怕的情況是夜裡的急診有傷患而導致護士人手不夠,因為她的針劑有時效限制,稍晚一些,那麼之前的辛苦都會前功盡棄。

最快樂的事情也是來自於打針,每天只要趕在節點前將藥物注射進體內,曹小雨就能高興一整天發,她會在睡前絮絮叨叨地和金子說,她能感覺到,自己距離他們兩個人的寶寶又近了一步。

促卵,排卵,終於捱到取卵,手術結束,成功授精兩枚胚胎,金子抱著小雨笑得流出眼淚,但沒想到,他們的噩夢卻還在繼續。

由於取卵手術造成卵巢受損腹水,被冷藏的兩個胚胎沒有在次月被植入子宮,等到小雨終於養好身體,著床的胚胎在三週後生化流產,第二枚也是一樣。

這是第一次試管嬰兒的經歷,之後他們又試了第二次,第三次。

最後一次失敗時,因為長期注射激素而浮腫的小雨握著驗孕棒哭得像個淚人,金子抱著她,視線落在她留白很大的發縫上。

以前剛戀愛的時候,金子最喜歡小雨一頭又厚又亮的黑頭髮,她扎兩個雙馬尾,每個麻花辮都有擀麵杖那麼粗。

可是這些年,頻繁注射大劑量的針劑,授精再流產,她似乎比同齡人更衰老了,頭髮梳起來只有細細一束,連頭頂都開始禿了。

金子心疼她,但再怎麼樣痛,也不會有她更疼。

她的身體千瘡百孔,心理肯定也是一樣的。

所以那天金子狠下心告訴小雨,他們不可以再做試管嬰兒了,原因是他們手裡也真的沒錢了,一次試管六萬塊,不可以使用醫療保險,全部自費。他們這些年把家裡的積蓄全都投進去了,連斯琴託雅的棺材本都沒了。

他們做不起了,也不敢再做了。

金子態度堅決,小雨嚎啕著打他,罵他,掐他,鬧了幾天他都是那一句話,「不做了」,還把小雨在滿臥室牆上貼著的幼兒海報全都撕掉扔進了垃圾桶。

因為在雙方父母錢奉茶時承諾過白頭偕老,離婚並不是他們夫妻人生的備選項,最後小雨不得不同意放棄試管。

說完這些從來沒有向其他人傾訴過的家事,金子覺得自己的心裡輕鬆了不少,他想,雖然薛京不會明白他們夫妻對血脈延續的執著,但是哈月一定懂。

大都市裡來的人即便再親和,但渾身都充斥著與他們格格不入的冷靜,小雨肚子裡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呀,就算最壞的狀況下,孩子身體出現缺陷,那也是他們的親骨肉,怎麼能殺人?

「姐,所以現在不管孩子是好是壞,我們都認了。能成一家人,就是老天爺給的福氣,大不了我和小雨養他一輩子。」

「血脈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割捨的,你不也為了趙姨從薊城回來了嗎?」

「咱們都太重親情。其實人活一輩子,最後不也是守著那個小家嗎?沒有家,哪有人呢。」

「對了!姐。薛京哥幫我繳了三萬塊住院費,我微信上暫時沒有那麼多錢,但你叫他別擔心,我媽的退休存摺上還有兩萬多,我這個月工資也馬上就發了,醫院暫時封閉管理了,等我回去就到銀行打給他。」

核酸報告彈出視窗,金子趕忙結束通話電話。

耳機傳來忙音,哈月口中只剩下一句聲若蚊蠅的,「可是……」

是的,即便金子說了這麼多令人動容的「血脈親情」,可是哈月仍然打心眼裡覺得,他們夫妻倆不該冒這種險。

家的概念是什麼?傳承血脈又有那麼重要嗎?說句違背三綱五常的話,如果換做是她,哈月相信自己一定會選擇在第一次試管嬰兒失敗時就選擇及時止損吧?

何況被帶到這世界上的孩子沒得選,真的有意外,他或她又願意承受這份偉大的親情嗎?

有決定權的只有金振梁和曹小雨。她的建議無關輕重,只能說到這個地步。

就像她誤會了薛京的冷血,金子也誤會了她的「人情味」。

如果說撥打電話之前,哈月滿心都充斥著對薛京的看輕,那麼現在,哈月恍惚中突然有種被兩個世界都拋棄的錯覺。

她在薊城時,是精心包裝自己的綏城人,回到綏城後,她又成了骨子裡失去根基的薊城人。她像是沒有根的草,飄到哪裡都不被接納。

薊城沒有完全帶走她內心深處的鄉土氣,可卻教會了她一些刻在皮肉裡的明哲保身和權衡利弊。

原來,她也並不是「我們這種人」中的一員,她和薛京一樣,絕不會認同金子和小雨的決定。但起碼薛京有自己的尺度,他對他人的命運選擇了尊重。

而她打電話時卻自大地認為,自己是在做好事,鄰居是在做傻事。

可她又是誰呢?一個永遠不會為了下一代而犧牲自己的人,一個因為自己的失敗而縮回到老家充作孝順的人。她似乎誰也不是,活在杜絕感情波動的真空之中。

哈月立在廚房,緩緩將電話從耳朵旁邊挪開,還沒緩過神,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右手一疼,本來這個時間應該躺在床上沉眠的趙春妮竟然從身後一把奪走了她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