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你和誰打電話?」
趙春妮近一陣子情緒還算平穩,她說話越來越少,但在生活習性上,她開始像是不聽話的小孩子,拒絕吃藥,頻繁尿床,無論哈月怎樣告訴她天氣變冷,她總是在睡覺後偷偷把身上哈月為她沐浴後換上的睡衣和紙尿褲全都脫掉。
這會兒她剛從被窩裡鑽出來,全身上下只有一件碎花小背心,臃腫的乳白色四肢全部暴露在空氣中,但她本人似乎沒有在女兒面前展露隱私而羞恥的意識。
也許是心理上並不親近的原因,無論照顧母親時看到了多少次對方赤裸的身體,但哈月仍然沒有感到熟悉而自在。
她將目光聚焦在母親的臉上,儘量不將視線下移,伸手去奪自己的手機,可無奈趙春妮攥得太緊,她便改為哄小孩似的輕拍她的手背,「媽?你怎麼醒了,廚房冷,咱們先回臥室穿上褲子。」
「紙尿褲你必須得穿,不然整個床單被罩都得換,天天換,天天洗,我也會累的。」
趙春妮充耳不聞,捏著哈月的手機,用力擺弄了幾下,解不開鎖,便死死抬頭盯著哈月問:「你哪來的手機?你又揹著我偷偷給你爸打電話?我說沒說過,再叫我發現一次你聯絡那個驢日的,我就不要你了!」
「你是不是想和他一樣出去要飯?」
「你咋就這麼不知好歹?你對得起我嗎?」
剛才已經不適的情緒被此刻的狀況成倍地加重了,在趙春妮混沌不清的質問中,哈月似乎真的變回了一名高中生。
高二那年,她曾經用家中的座機接到過父親哈建國的電話,哈建國的聲音聽起來和記憶中一樣年輕瀟灑,他先是故作輕鬆地喊她:「月月,是我呀。」之後又告訴她,他現在在越城做紅木生意賺了一些錢,哈月一言未發,還沒聽完對方要說的話。
趙春妮就奪走電話,對著話筒嘶叫怒罵。
從那天起,趙春妮沒收了哈月的手機,並且時刻提防著她和哈建國聯絡。
每一次,她只要走到電話機旁邊,亦或是出於和同學聯絡的需要,請求母親將手機還給她,趙春妮都會這樣大發雷霆。
趙春妮因為這件事耿耿於懷了一整年,衝突最激烈的那次是高考前兩週,因為哈月半夜忙著刷高考真題不肯花時間重複道歉,趙春妮氣急敗壞,徒手把釘在牆上的電話線連根拔出,並將家中的座機在她面前摔得粉碎。
那天夜裡,趙春妮尖叫著一腳一腳跺著地上的電話機,塑膠碎裂,滿地都是紅色的殘渣,哈月低著頭耳膜發脹,思想上已經感知不到恐懼和委屈了,她面無表情地回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攥著筆繼續做數學題。
學業繁重的少女真的不想哭,可是因為受到母親的干擾,她解不出面前的函式題,眼淚還是順著臉頰流到了下巴。
此時此刻,那種心口僵直的感覺又回來了,哈月覺得自己的身體大概是記起了那天那道無比困難的數學題。
對面的趙春妮還在叫罵,憤怒中她揮舞著雙臂將哈月的手機砸在她的臉上。
眉骨一痛,手機被摔在地磚上,哈月連忙蹲下來檢視手機螢幕。
「你這麼喜歡你爹,你當初怎麼不跟他走呢?」
「你以為我想要你嗎?」
「我一養你就是這麼多年,我怕其他男的禍害你,連物件都不敢找,你就是這麼對我的?你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要找你爸了?」
「你忘了?他跟別人跑了,根本不要你!他把你當垃圾一樣甩給我,你還想著他幹啥?」
耳邊的質問還在繼續,哈月蹲在地上扒開碎成蜘蛛網的手機螢幕保護膜,還好,磕破的是手機玻璃膜,手機螢幕完好無損。
她現階段最擔心的事,就是支出這種不必要的開銷。
再次起身之前,哈月反覆告訴自己:母親生病了,她現在又掉到回憶沼澤裡難以自救,自己不可以和她理論,因為即便被激發出怒氣也沒有意義,她同樣不可任由自己對她使用暴力,因為即便對方是病人,是老人,是弱者,她不可以做欺凌弱小的事。
那不是為人子女該乾的事。
將手機揣進兜裡,哈月眼眶乾澀,還是用很平緩地態度去拉趙春妮的胳膊,「媽,那些事都過去了,天還沒亮,咱們先回屋穿衣服。」
「你不冷嗎?你看你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咱們先把紙尿褲穿上,你現在每天都得穿,買都買了,不穿不是浪費嗎?」
「你餓不餓?我做了紅燒鵝,你昨天不是還說想吃鵝了嗎?咱們早餐吃粥。」
趙春妮皺著眉,她狐疑地順著自己的身體往下看了一眼,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穿紙尿褲,等到哈月說到紅燒鵝,她視線又順著灶臺往鍋裡盯,這下她的注意力被一沓白色的稿紙吸引到,立刻推開哈月,拿起來那沓剛才哈月不小心從薛京家帶回來的小說初稿繼續尖叫。
「你又寫日記?!寫你的好爸爸對不?」
「你就這麼賤?」
「燒了,我給你都燒了,我叫你再寫!」
「我讓你不長記性!叫你不長記性!」
「媽!那是別人的東西!你別亂動!」哈月一看到薛京的稿子被趙春妮拿起來,腦子便嗡的一聲,立刻撲過去制止她。
不同於剛才搶手機用了三分力,這一次哈月使出吃奶的力氣,一下就掰開了趙春妮的手腕,趙春妮撕扯不過她,便要掀開鍋爐蓋扯著哈月的頭髮,逼迫將她手裡的稿紙扔進熊熊燃燒的爐火中。
火苗隨著空氣上竄,臉上一熱,哈月即刻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危機之中,她再也顧不得長幼尊卑,立刻回過身單手反剪著趙春妮的胳膊,連拖帶拽將她帶離這片充滿危險的區域。
廝打中,趙春妮的小背心被她撕扯出一個大洞,而趙春妮的指縫裡還有十幾根哈月的斷髮,哈月剛將廚房的門反鎖,趙春妮重新撲過來拽住她的胳膊,角力中,哈月不耐其煩,狠狠將自己的胳膊從母親手裡拽出來,手腕如橡皮筋般回彈,手背一下拍在趙春妮的臉頰上。
「啪」一聲,一個力道不小的巴掌,趙春妮捂著臉頰即刻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母女倆對視了幾秒,趙春妮便憤怒地尖叫起來。
還是那種杜鵑泣血的悲鳴。
不過這一次趙春妮不是因為過去的事情而生氣,她是真正在對她面前現在存在的哈月發怒。
她雙手推搡著哈月,哭著叫讓哈月滾出她的家,如果她不走,她便一頭撞死。
她說自己沒這種心狠的女兒,她根本不需要她這隻養不熟的白眼狼。
「滾啊!滾出去!」
「你打你老孃。你不孝啊你!」
哈月額角腫脹,耳畔的一綹頭髮被火焰燎成焦黃。
「動手」的是她,可從高速公路上被車輪碾壓過的喪家犬不過如此。
哈月沒有打人,她不是故意的,即便心裡是這樣想,但嘴巴像是抹了強力膠,叫她張口為自己失手打到母親的行為辯解,又是難上加難。
哈月抱著懷裡的小說雙眼無神地盯著趙春妮,一開始還像石頭似的矗立在院子裡不肯離開,可是隨著趙春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用頭撞她的肚子,拎起掃帚敲她的後背,她再也忍不住內心滿溢的荒涼,按照母親說的,扭過頭朝著門外滾。
步子剛跨過院門,趙春妮就狠狠將大門摔上,再側耳聆聽了一陣,內裡趙春妮的罵聲逐漸變得微小,人應該是回到了房間內。
離開了家,但世界之大又無處可去,她的人生,走到這裡,一敗塗地。
哈月為了「母女親情」從大城市回來,可是她生病的母親也不需要她的存在,她認為自己如今已經擺脫了虛榮的謊言,在品行上還算端正,但她竟然在剛才失手扇了母親一巴掌。
誰也不會理解她,連隔壁的斯琴大姨也不會,她似乎沒有做人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