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從酒店樓下騎著小電驢頭揚長而去,哈月是怎麼也沒想到,薛京說的「回見」會發生在第二天下午。
金子週六輪休,開車帶著薛京去查驗二手車,當場成交後,薛京出於感謝,一定要給金子轉賬介紹費,薛京一齣手就是一萬八千八百八十八,不過是舉手之勞,金子哪裡要得?
於是當晚,薛京便前往當地最大的商場,為金子的妻子曹小雨,金子的母親斯琴託雅,分別購買了一些日常生活用得上的高檔禮物。
第二天,薛老師登門拜訪,再加上又拎了那麼多好東西,金子和小雨夫妻說什麼都要留他在家吃一頓便飯。
所以,周天傍晚,哈月關店回家,剛把三輪車停在家門口,內心正著抱怨哪個孫子用這麼大一輛破皮卡把自己的停車位擋住了,就看到五米開外,薛京正坐在斯琴大姨的院子裡喝茶。
月黑風高,薛京下顎線鋒利得像一把刀,上頭的銀光比凌晨的霜凍還凜冽。
偏偏這人一身暖意,從頭到腳不是羊絨就是麂皮,閒適雍容,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用笑容可掬裹挾臉上的戾氣。
薛京態度很溫和,一手搭在膝蓋,一手端著連她都喝不慣的鹹奶茶,正在和斯琴大姨談笑風生,大有已經和對方成為忘年交的架勢。
在斯琴大姨銀鈴般的笑聲中,哈月被面前的畫面嚇得後頸汗毛倒立,像是在擁擠的兔籠裡看到了一隻眯眼假寐的大老虎,沒敢多停留,立刻一溜煙跑進了自己家的大門,躲在牆角平復驚恐。
薛京到底想幹嘛?昨天坐小電驢穿得奶裡奶氣像個清純男大生,今天這麼快就走斯文敗類的路線啦?關鍵誰會穿著羊絨精紡的褲子坐在充滿毛刺的小板凳上啊?
她看著都替那面料心痛,有錢也不是這麼浪費的。
院子裡趙春妮剛給小豬喂完飼料,一推門看到哈月神色慌張地墊腳聽牆根,就大聲質問她:「哎!幹啥呢,你不吃飯躲在牆角聽啥啊?腦子抽風?」
趙春妮的聲音震天吼,唯恐她隔壁的鄰居們聽不見。
「媽!」哈月虎軀一震,嗓子裡發出一聲細小的哀鳴,又從院子急速跑到客廳,中途躍過幾只擋路的鵝,活像跨欄運動員。
手指在沙發背上重重錘了一拳,頻臨發瘋的運動員來不及坐下,立刻掏出手機給薛京發資訊。
「你在我家隔壁幹什麼?」
「你跟我大姨說什麼呢?」
「我警告你別亂講我們的事!你走了我還要接著住呢。你亂說話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想象中,薛京嘴裡不會有什麼好話,無外乎是說她以前怎樣始亂終棄,是個謊話慣犯,到處吹牛,現在也沒好到哪去,穿上褲子翻臉就不認人。
誰知道一個暢銷書作家能比女刁民還不要臉,地頭蛇瞬間被捏住了七寸,心態崩塌恨不得滿地打滾。
很快,薛京回覆了她的訊息,語氣無辜,解釋合理。
「?」
「最近在文化局用車老是麻煩金子,給家裡人買了點禮品。」
「金子夫妻熱情好客,非得留我在家吃飯,實在推脫不過。」
「就是和大姨聊聊我最近在寫的新小說。」
「這次我打算以綏城為背景,大家都很高興。」
「哈月,你上次不是說希望我越寫越好嗎?」
「我這次新起的書調子很新穎,也許能突破第一本的侷限性,你不替我開心嗎?」
「我還以為你真的希望我能在文學上有所建樹。原來是騙我。」
哈月盯著他的訊息,剛才的恐慌瞬間化作愧疚,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還以為最近自己的爛桃花接連不斷,薛京也開始搞得不到就毀掉那一套爛俗報復了。
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哈月貝齒咬了咬嘴唇,手指用力地揉了兩下酥癢的耳廓,就在她因為自己誤會對方的意圖而感到萬分羞恥而後悔時,薛京又給她發了兩句。
「那現在不是白天啦,你晚上方便過來嗎?」
「交通不方便的話,我接送你好嗎。」
大概是怕氣不死她,薛京在疑問句的後面還跟了張馬爾濟斯犬的表情圖。
跟她頭像一模一樣的小狗正在對著螢幕搖尾巴賣萌。
市醫院,金子家,菜市場。
整一週,薛京「碰巧」遇到了哈月三次,也開口邀請了她三次,但無一例外,都被哈月義正言辭地拒絕。
最後一回,他還沒開口,只不過穿斗篷式的風衣在賣魚的檔口朝她稍稍側目。
哈月就直接截斷他虛假的親和,扯著他的胳膊走到四下無人的角落,抱起手臂連名帶姓地指責他:「薛京,你不覺得自己現在有點變態嗎?」
「你真的得好好勸勸你自己。」
「做人不能這麼只考慮眼前,你得想想以後。你沒看新聞嗎?最近全國形式都不好,不少地方又開始限制出行。」
「你總不能因為這檔子事就不回家了吧?你都在綏城晃悠幾周了?實在不行再陪你幾次,夠了就趕快上路。」
哈月當時滿臉嚴肅,背對著處理魚生的倉庫,裡面正在用水龍頭洗刷河鮮的老嫗朝著門口扔了一條不新鮮的鯽魚,暗處立刻跳出一隻通體油亮的花貓,將魚從地上銜起。
習慣被投餵的野貓並不怕人,就團在哈月的腳邊撕咬魚身。
魚未死透,求生的本能讓它在利爪和尖牙之下來回擺尾,血珠摻雜的水漬將奶白色的貓爪染成了硃紅。
那畫面荒誕,非常具有黑色幽默。
動物為了果腹而殺生,看起來如此天經地義,被攝影師記錄下來,會有種殘酷的美感。
可人為了柔軟的慾念而上下所求,四處奔走,卻總是顯得那麼低等而庸俗,遭旁人另眼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