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翌日揚沙

日偏食 喜酌 第2頁,共2頁

「地址發你。」

「我明天先不回了。」

電話那邊的周雙一聽就不樂意了,這可是大幾百萬的真金白銀,一篇可有可無的破報告能比這個重要嗎?

眼睛咕嚕一轉,他敲了敲耳邊的聽筒,琢磨著薛京這是下本書終於來靈感了?

按日子算,除了那些薛京出品的報告,他從碩士畢業那天起,就沒有正經創作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文字了。

幾本還在陸續出版的小說,都是舊存貨。

前幾年,薛京和哈月分手後有多才思泉湧,近些日子,他的靈感就有多枯竭。

無論怎麼找狀態,到處採風,還試過喝酒發瘋,可除了抱著馬桶吐,新的東西和新的故事,他是一本也寫不出來了。

他不再恨哈月了,相對的,因為憤恨而湧現的作品也離他遠去了。

就算勉強下筆,也總是在重複以前的老調子。

三十歲是作家的坎兒。

餘華三十三歲寫出了《活著》,卡夫卡三十歲寫下《變形記》,菲茨傑拉德二十九歲創作了《了不起的蓋茨比》,這些男作者的清單況且可以源源不斷地拉下去,更不要說女性作家,蕭紅二十四歲便看清了《生死場》。

都知道江郎晚年無佳句,可「暢銷書」作家薛京還不到三十歲,在他引以為傲的事業上就開始走起了下坡路,還不是斷斷續續的慢曲線,哈月昨晚口中所謂的才華像是被拔掉插座的破電器。

這件事和他合作的出版社不知道,那些隔著網路追捧他的讀者不知道,幫他包裝新書的策劃人和編輯也不知道,文學批評家們充其量覺得他的書越來越呆板,刻意迎合市場的成分很重,大約已經放棄寫真正想寫的東西。

只有周雙知道,商業化是薛京的下下策,如果下筆有神助,哪個傲骨文人又真的願意賣課教別人寫作呢?他近期捧起來的那些藝術大咖沒一個是真的還在用心創作的,向公眾展示夠了有趣的靈魂,必經之路便是帶貨賺錢。

寫文學報告是薛京最後自救的求生圈,自討苦吃,唯恐業荒於嬉,日子久了真的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右手給辦公室外面的助理撥了個內線,告訴她現在去趟薛老師家,周雙嘴裡反問他:「不就一萬多字嗎,這麼費勁?你之前寫那幾篇不是挺快的。糊弄糊弄唄。網上搜搜,東拼西湊。」

「這報告你要是真難辦,我找人幫你寫。」

「這周不回,下週回嗎?開個會,討論一下課程內容。咱們得趁熱打鐵,出個進修研習班。」

「還得安排影棚給你拍幾張硬照,新課程得有新包裝。」

「你說他們這波立志當網路作家的小孩手裡到底能拿出多少錢啊?上千的話是不是有點兒多?咱們敢把這個價格頂到頭嗎?」

「嘶,說到這兒我想起一事兒。」

「這幫買你課的孩子應該都成年了吧?不存在用父母的錢超前消費課程的問題吧。哎呀,這個我可得記下,回頭跟法務討論一下。咱可是正經賺錢,別再鬧出官司。」

「我臭了到沒事兒,換個殼子接著幹,主要怕對你影響不好。」

薛京現在靠臉吃飯,總不能再整容換張臉。

周雙在電話裡純屬是自問自答,想一齣是一齣,腦子裡的點子蹦得比add患者還快。

薛京聽著,煩著,眼睛落在自己手機的充電線上。

線應該是哈月走前幫他插到手機上的,他一想到昨晚,心裡就很焦慮,不只是對待哈月該怎麼辦,還有他自己到底要如何自處。

薛京小時候的語文老師是一位略懂心理學皮毛的中年未婚女性。

那時候他特別崇拜對方的授課內容,連帶著也很把這位老師說的話奉為聖旨。

她每次在班會上講到家庭教育關係,都會告訴同學們,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用以警示:家長的行為對孩子的養成至關重要。

所以打那時候起,薛京就特別害怕聽到那句:兒子長大後像父親。

他決計不想變成薛連晤那種人,所以記憶裡自從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開始,他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跟他爸背道而馳。

他爹壞到骨子裡,他就要好給他看。

他爹拿規則界限當笑話,他就要守著自己的四方塊。

可昨天晚上,他一失足成千古恨,還是做了一件特別不道德的事情。

他不清不白的和前女友躺在了一張床上,沒名沒分。

問題是,過程中他還一邊痛一邊快,體驗得很極致。

人要是真能糊弄得了自己就好了,裝純良,裝無謂,裝特成功,裝得二五八萬,裝成才華橫溢的大藝術家,生活要是純靠演戲,弄虛作假,那這輩子什麼事兒都不那麼難了。

就像他父母,演了一輩子戲,在外人面前也活得挺光鮮。

關鍵是他不能,他這人就是擰巴。

他既沒有薛連晤和馮韻那麼假,也沒有周雙那麼真,對金錢的追求到底不能成為他人生的唯一目標,他的一輩子還有那麼長,像是望不到頭,他還想要些震耳發聵的熱愛。

而這些熱愛裡,兜兜轉轉還是包含著哈月。

一個不那麼好的人,卻也不足夠壞,像是硬幣的正反面。

鼓足勇氣起手將硬幣拋向空中,拂去前塵,再落下時,還是真誠佔據上風。

所以薛京答應了一聲,語調很淡卻很穩,「是,一萬多字肯定不夠寫,綏城這麼好的山鄉素材,要深挖起來,東西還是很多的。我想打底要幾十萬,再加上風力發電行業潛力很大,為了調查研究,我明天得先去考個高空作業證。」

至於考證,沒兩三個月是下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