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文化局的趙主任接到了一份由薛京親自配送的超額驚喜。
一早,趙主任還沒到單位,薛京就已經他的辦公室門口等候多時,第一眼見到薛京,趙主任表情還很臭,恨不得把白眼翻到天花板上,可是等到他粗略翻了翻薛京帶給他的報告,臉色立刻回春。
十五分鐘後,他捧著手裡的資料夾愛不釋手,反覆咂舌稱歎,「哎呀小薛,你這開頭寫得很不錯嘛!」
趙主任說著,想要拍他的肩膀,可是手臂舉起很重,落下時卻非常輕柔,似乎是生怕驚動他的思緒那樣在他的肩膀上撣了撣道:「才一週就寫了這麼多?還這麼深刻?這是打算擴大篇幅嗎?」
薛京笑著點點頭,三好學生望老師一樣乖順,其實裝訂好的文字哪裡花費了一週,這兩萬字是他昨天在酒店裡熬出來的。
窗外颳了一天的沙塵暴,連窗臺內的地毯上落了一層黃色的塵,可薛京完全沒被惡劣的天氣和刺鼻的味道影響,坐在書桌前整整打了十二個小時的字。
中途短暫休息頸椎,飯都不吃,還是對著筆記型電腦,喝著廉價的茶包來回推敲造詞遣句。
上一次他有這種迫切要完成作品的衝動,是哈月咬傷了他的手腕。
那個夏天,他右手裹著滲血的繃帶,花費十天就完成了《午後天台》的初稿。
手指像是上了發條,完稿後立刻患上了急性腱鞘炎。
看到薛京點頭,趙主任苦笑參半地吸了一口氣,來回踱步一圈,又有些為難地坐回了辦公桌後,「可是咱們之前那個價格……不能再高了。」
報告的內容確實是很好,出於私人欣賞的角度,他倒是想為學弟多做些什麼,但是局裡的事兒,丁是丁卯是卯,已經定下的費用,不能再多申請,這是規矩。
「哎。」將報告擱在桌上,趙主任嘆了口氣。
「也不瞞你,咱們局裡的情況就是這樣,說是文化局,但系統改革後廣電旅遊才是大頭,市裡也沒有在經營的出版社,主管的下屬單位,就是一個便民圖書館。」
「不怕你笑話,那規模怎麼說呢?連大城市隨便的一家星巴克都抵不上。藏書都是求爺爺告奶奶找企業捐的。」
「所以你看,就算是你這邊擴大篇幅,字數變更,交稿過來也是按當初和作協訂好的價格。不能再按字報價了。」
綏城雖小,但趙主任畢竟也算是文藝圈裡的人,他開會開得多,茶餘飯後道聽途說也多,知道有些名氣的作者都是怎麼跟出版社握拳交易的。
作家經紀人在國內還不算成型的職業,但是版稅階梯制已經成為業內不成文的共識。
他自己是學文化的,也認同作家的作品花了心血,應該得到理所應當的報酬,現階段國內市場版權意識這麼差,他勢必需要為作者群體多出點力,但很遺憾,這種水漲船高的合作方式,在綏城文化局不存在。
局裡是真清貧。
人往高處走,沒有好待遇就沒有好人才,這也是為什麼經濟發展差的地方總是留不下常住人口。
長此以往,惡性迴圈。
說完這些話,趙主任推了推眼鏡,又嘆了口氣,從座位上起身,收拾起即將去往臨城開會的物品。
會議本,鋼筆,筆記型電腦,茶杯和枸杞依次擱進包內。
他篤定,薛京這篇待完成報告是要泡湯了,學弟撂挑子,他還得趕緊去聯絡下一個能接活兒的作者,畢竟流水的臨時工,鐵打的硬指標。
地球少了誰都能運轉。
不能因為一次約稿失敗,他在文化局的工作就不再開展了。
萬般沒成想他剛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後面的薛京就說了一句讓他非常吃驚的話。
薛京說,他寫這篇東西並不是為了賺錢,如果局裡經費困難,他願意免收服務費。
半小時後薛京同趙主任一起坐上了去往臨城的考斯特。
原本趙主任週二就已經將薛京與會的名額報上去了,所以也不算強行加塞,一道同去,還能聊聊文學,加深感情。
兩人在車內相談甚歡,喜氣洋洋。
尤其聽說薛京有意留在綏城創作自己的新小說。
這一回,趙主任除了綏城的文化建設,還敞開胸襟,跟薛京聊起了那些自從他工作後在文化局的所見所聞。
大到最近文藝創作的指導方針,小到文藝工作者之間的文人相輕。
尤其是說起上一次綏城文化局接待作協成員,在當地進行採風的活動中還鬧出一樁巨大的桃色新聞,趙主任眉飛色舞,講得那是一個繪聲繪色,跟單田芳老師在世時有的一拼,連金子都跟著在前面拍案驚奇。
趙主任有些歲數在身上,常年出差開會,精氣神有限,再加上薛京捧哏捧更得太賣力,車程還沒走到一半,他就說得口舌疲乏,頭疼目眩。開始有暈車的跡象,捂著口鼻頻繁做嘔。
吃下一粒薛京備用的暈車藥,趙主任擺擺手放倒靠背開始閉目養神,薛京這才趁著加油下車上車的空擋,換了個位置,坐到了副駕駛貼近金振梁的位置。
後半程趙主任在車裡放聲打鼾,薛京沒睡,他負責和金子聊天,話裡話外,一來一回,用來幫助對方維持思維清醒。
大部分長途車司機喜歡有個人跟自己說話解悶兒,不然瞌睡蟲很容易在逼仄溫暖的空間內傳染,影響行駛安全,金子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