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持不屬於自己的背景條件也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兒。
為了展示大方,每一次室友們出去聚會,哈月很少和大家平攤,大部分時間都在主動請客。
可是趙春妮給她的生活費只能保證她不在薊城餓死,所以每個寒暑假,她都以各種藉口不回家,留在薊城打假期工。
一開始是做包吃住的小時工,在雜牌快餐店裡備餐,時薪五塊,每天做十二小時以上。
一個假期可以賺到兩千多塊,兩個假期就是五千,足以覆蓋她在學校因為社交而產生的開銷。請完客自己啃饅頭是常事,就算是沒有聚會的日子,她多數時間也是躲在食堂角落吃視窗最便宜的炒豆芽和涼拌土豆絲。
大三伊始,和薛京戀愛後,她的開銷與收入開始嚴重脫節。
以往在舍友面前,她可以假裝自己並不在乎外表,之所以總是長期穿一件衣服,用最便宜的洗護用品,是因為她的家庭教育過她:女孩子要更注重內在。
學期內,她一門心思都在學習上,確實也用刻苦的方式換得了好成績。
初戀中,尤其是和薛京這位真富二代進行初戀,她貧瘠的自尊心則像是y=x的函式一路暴漲。
除了內在,她突然變得非常在意自己的外形是否同樣美觀,她好用心打扮自己,頻繁買衣服,購置化妝品,學習怎麼變漂亮,同時嚴防死守薛京給她帶來出於愛情的物質憐憫。
愛應該是真的愛過,不然哈月大可以利用薛京優渥的家庭條件騙吃騙喝,但今生第一次戀愛的哈月不知道,愛一個人時竟然也會生出強勁如海嘯的攀比心。
她看到周圍人是怎麼樣看待薛京,也會暗自咬牙,想要在各方面和薛京齊平。
她不想所有人一看到他們兩個站在一起,就對她露出那種微妙的,是她高攀的神情。
如今不少大齡女性在網上向深陷同輩壓力的姑娘販售鬆弛感,可當年的高校生活是另一個維度,每個人都在卷,每個人都在跑,沒人教給哈月要怎麼在愛情中放鬆。
她就像是追著自己尾巴的貓咪,焦慮,自卑,再強裝,週而復始,急得團團轉,缺愛裝有愛,沒錢裝有錢,恨不得啃自己的手指充飢。
哈月和薛京吃飯,嚴格遵守aa制,這是她自己要求的,因為這樣才可以彰顯她和別人不同。薛京送哈月禮物,她也一定要回饋他同等價值的東西,用以證明自己沒有低他一等。
戀愛中的女孩大多期盼著各種節日,鮮花蛋糕和禮物都是愛情的高光點,它們代表被寵愛的門檻。
可是那兩年哈月怕死了那些被浪漫製造出來的儀式感,每每情人節,生日,紀念日將近,她就會因為恐懼而徹夜失眠,生怕薛京搞突然襲擊:送她奢侈品,或吵著計劃外出旅遊。
她根本負擔不起一起出遊的費用,更別說動輒幾萬塊的禮物。
假期裡,小時工的薪資杯水車薪,她開始做有錢人家的住家保姆,白天幫孩子輔導功課接送興趣班,晚上躺在別墅小小的保姆間裡和薛京打影片電話。
她會避開主顧掛在牆上的照片,偷拍別墅的內飾,告訴薛京,這是她父母在外地的另外一處房產。
她只有假期才能見到父母,與家人相處的時光很珍貴,所以不得不和他在薊城分開。
再後來他們接吻,牽手,睡覺。
戀愛的日子固然是有過開心的,薛京長相漂亮,修養極好,人又大方,他在各方面都十分尊重她,無論精神還是身體上都會優先照顧她的感受。
他是完美型的男友,身體力行,連情話都說得漂亮。
每一次薛京繾綣的吻落在她的額頭,她都像是得到了救贖的罪人,內心惶惶也被驅散不少。
更重要的是,薛京不是那種遊戲人間的花花公子,他是真的在滿心滿意的和她計劃未來。
17年,矽谷滴血驗癌的伊麗莎白尚未被美國證券交易監督委員會指控「大規模詐騙」,金光閃閃的年輕創業家層出不窮,美式商業規則在全球大行其道,薊大外院中不少野心勃勃的學生更是將fakeittillyoumakeit視為人生哲理。
哈月也很艱苦地fake過她在薛京眼中的形象。
假裝的時間久了,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自己也忘記了她鉤織過的謊言。
她開始相信,薛京是她的白馬王子,他會披荊斬棘,可以打破一切困難,終於和她修成正果。
醜小鴨或許可以飛上枝頭,灰姑娘都可以穿上水晶鞋,她只是需要再努力一點而已。
甚至在大四寒假,薛京聊天時隨口問她有沒有畢業後出國留學的打算時,她竟然異想天開地給母親打了那個讓對方詬病多年的電話。
哈月想知道,趙春妮可以借給她多少錢,讓她可以和薛京一起出國深造。
哈月認為自己不需要太多,只要一筆啟動資金辦理護照購買機票,假以時日,她可以把這筆錢以幾十倍的價格還給母親。
她可以做到,她相信自己吃苦耐勞的品質,何況她英語很好,就算薛京不幫助她,她也可以在國外生存下去。
她認為自己的偽裝也是一種博弈,她和那些創業者一樣,是在為自己創造更好的未來。
但她話還沒說完,就得到了母親一頓鋪天蓋的侮辱和臭罵。
愛情的溫度應該是從那時開始漸漸變冷的,與日俱增的依戀,摻雜著低廉的羞恥,猶如冰火兩重,暗流叢生。
短期內,哈月去不了國外,也讀不了研究生,在薊大她所用掉的四年學費,已經是趙春妮能夠提供給她的,最奢侈的優待。
哈月懂,自己所能享受的家庭供給是有時效的,她已經被母親辛苦撫養了二十二年,沒資格再耍賴問母親搜刮膏脂。
如果薛京真的想和她有未來,那麼只有屈尊降貴,遷就她為難的處境,讓她先自給自足,再等著她,慢慢攢一些可投資於自己的錢。
可他為什麼要那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