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中午會去。」
「屆時見。」
「我明早來接你。」
「不必拘泥這些。」
乃娟伸出手指,輕輕撫摸他嘴唇,但他身心已經累到極點,只輕輕握住乃娟的手。
他告辭離去。
乃娟站到露臺,看著海景,直到疲倦。
第二天,是宣佈升職的大日子。
同事們蠢蠢欲動。
暗中已得到訊息的,一早便四處找更新更大的住宅;有人訂下宴席,要為上司慶祝;有人買了鮮花糖果,先放在儲物室,隨時取出奉獻。
乃娟知道自己升職機會不大,她不依常規辦事,做得好不計分,更重要的是你得會做人,上下和睦,打點得舒舒服服,按時按節請客,大家都有好處。
乃娟統統不會這些。
她是孤兒,不懂人際關係。
大家鬧鬨鬨打探訊息去了,乃娟獨自坐在辦公室整理資料。
有人咳嗽一聲。
她抬起頭來:「咦,江主任。」
她讓座。
「乃娟,我明年一月退休。」
「我聽說了。」
「接替我位置的是一個人稱都會良知、霸氣十足、自以為是、目中無人的女人。」
乃娟微笑:「我也是女人。」
「你是待字閨中的妙齡女。」
乃娟不出聲。
「你表現優良,我決定升你職。高一級,做事比較方便。若有人故意刁難,你聲音也大些。」
乃娟十分感動,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我積攢了一大堆假期,可以提早離職,但是忽然留戀辦公室。」
「江主任,申請延期退休。」
「我申請過,沒批准,得讓年輕人升上來嘛。」
乃娟說:「那麼,早些得回自由,也是好的。」
他忽然凝視乃娟:「是你這雙眼睛吧,來求助的人都說,吳小姐雙目洞悉一切機關。」
乃娟失笑。
江主任嘆口氣:「我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不過,每早看到你纖秀身影出現,心中總是歡喜;開會有你在,精神特別好,說話也精簡。」
乃娟呆住。
太意外了,她沒想到江主任對她會有別的意思。
三年同事,他從未對她說過額外的話,有過非分表示,他是一個值得尊重的男人。
太突然了。
只見這中年人微微笑:「沒想到吧,三年來你做了我的強心劑。」
乃娟說不出話來。
「小兒今年大學畢業,只比你小几歲,我有自知之明,遠遠欣賞你,已經心滿意足。」
乃娟不好意思正面看他。
他站起來:「乃娟,祝你前途似錦。」
乃娟連忙說:「謝謝你。」
江主任悄悄走出她的房間。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好人,一直沉默忍耐,到了今日,才把心事告訴她。
乃娟從來沒有好好注意過他,他喜歡週末約同事打橋牌,她從不奉陪,她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下了班就是下了班,不再與這票人混。
她真不知他對她有特殊感覺。
乃娟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利家亮俊美的身型上。
這時,同事們一湧而入:「恭喜恭喜,乃娟,請客吃飯。」
立刻有人奉上鮮花,還有人拍照,都叫乃娟汗顏。
乃娟開啟荷包,把所有現鈔取出交給清心:「包我身上,多除少補,大家高興。」
清心取過現鈔:「所有人跟我來。」
只留一個人,房間立刻恢復寧靜。
是魏華。
「只升你一個人。」語氣不大友善。
乃娟說:「我運氣好。」
魏華說:「新主任是我表姐。」呵,是來施展下馬威。
乃娟答:「那多好。」
「她行事比較公正。」諷刺得不得了。
「一定,一定。」乃娟唯唯諾諾。
魏華哼一聲,出去了。
乃娟鬆口氣。
她斟一杯冰水喝。
一個早上,竟發生那麼多事。
升一級,薪水不過多千兒八百遠,不過,正如江主任所說,辦事說話論級數,這一級不能以金錢衡量。
臨走之前,他升她職。
喜歡一個人,口說無憑,這個老好人終於也付諸行動。
乃娟從也沒想到她會憑男女關係升職,抑或,是她表現優良?
別人會怎麼想?她問心無愧。她循規蹈矩,做事本分,絕無取巧。
下班時分,乃娟接到利家亮電話:「請到醫院大樓正門前接我。」
「馬上來。」算一算,他已經近三十個小時不眠不休,身為朋友,應該做些清淡小菜給他充飢,但乃娟極少入廚,她盤算一下,只會做一鍋白粥。
她先趕到相熟的上海菜館去買了幾個素菜,然後才到醫院。
利家亮在門外等她。
他說:「車子拋錨,拖去修理了。」
開門七件事忽然打了過來,吃的用的,都得張羅。壞了買新的,舊了得換,俊男美女,金童玉女,一遇上生活這魔咒,立刻打回原形,成為凡夫俗子。
「你且用我的車。」
「不用,家裡會派車過來。」
乃娟接了他往家裡駛。
「肚子不餓嗎?」
一轉頭,他已經側頭睡著。
他頭髮蓬鬆,一下巴全是鬍鬚,換了是乃娟,三十個小時不眠不休,也會變成瘋婆子。
利家亮不再是泳池裡她那個英偉得難以形容的偶像。
到了家裡停車場,有相熟鄰居多事好奇地走過來張望。
「吳小姐,是你的男朋友?」
乃娟笑笑,不出聲。
利家亮睜開眼睛,對那探頭進車放肆得離譜的中年太太唬的一聲,那太太受驚一退,頭碰在窗框上咚一聲,吃痛也不敢聲張,逃般走了。
乃娟詫異:「這是為什麼?」
「討厭。」
「何必與之計較。」
利家亮也意外:「你的氣量也太大了。」
乃娟微笑:「我以為你最憐惜老太太。」
利家亮卻說:「做人要有原則。」
「是是是。」
不眠不休的他未免急躁,乃娟不想與他爭辯。
到了樓上,乃娟連忙張羅,她找出壓力鍋煮白粥。
又問利家亮:「你沒帶須刨,如不介意,我有現成的。」
「是嗎?」
乃娟取出粉紅色女裝剃刀給她。
他笑:「不!男人怎可用這個。」
「構造功能完全相同。」
「不不,下一回難道借你浴巾浴袍?」
乃娟怔怔地坐下。
這人狷介,像古時那種書生:寢不言,食不語,肉割不正不食。
乃娟笑笑:「隨你。」
他跟到廚房:「咦,你用壓力鍋?」
乃娟轉過頭看著英俊的他:「粥可是要用一隻大沙鍋慢慢熬三個時辰?」
利家亮噤聲。
「還有,」乃娟說下去,「不喝茶包,用紫砂茶壺衝兩煎龍井;松木椅子實在粗糙,最好是紫檀或紅木明式傢俱;混合布料怎可做床單被褥,非得純埃及棉紗不可;專僱兩個女傭做洗熨……做人細節最重要,可是這樣?」
利家亮怔住。
「由此可知,你從未打算到第三世界客串無國界醫生。」
找到他的缺點,乃娟十分高興。
「你是富家子,誰也不會怪你,自小一定有專人服侍,所以你知道好歹,不比我這種粗人,什麼都穿,啥子都吃。」
利家亮輕輕說:「我也吃漢堡。」
「對,大酒店咖啡店裡用白瓷碟子盛出、用銀刀叉吃的那種,侍者還問你要幾成熟。」
「你想說什麼?」
乃娟微笑:「多溝通一點再談戀愛,是明智之舉。」
「我不會要求別人同我一樣。」
「一次在遊輪上,一對年輕英國夫婦問我:‘你們有何名勝區?’我答:‘逛彌敦道吧,最多紀念品。’他們笑了:‘買什麼?t恤?’,我反問t恤有何不妥,他們笑得更厲害:‘我們古板,我們不穿t恤。’我實在忍不住這種囂張,因此說:‘英國人若把洗熨襯衫時間、精力省下,學大家穿t恤,也許科技、經濟都會有希望進步。’」
利家亮明白了。
他嘆口氣,站起來告辭。
乃娟沒留他。
她不敢留他,門不當戶不對,高攀不起。
她打算工作到六十歲,已知無暇致力於生活品味與情趣細節,必須一切從簡。
利家亮出身富裕,意向剛剛相反。
一鍋粥煮好了。
換了是李至中,不知會吃得多高興。他們兩個人都似魯濱遜,隨遇而安,大餅油條、粗茶淡飯,已經感恩。
這可愛的人在什麼地方?
他才不會指著子女功課挑剔說:「筆畫錯了,重寫。咦,算術一定要滿分。」還有,要考上英美名牌大學,為家長爭面子。
同利家亮這種性格的人在一起,自討苦吃。
乃娟坐下來。
她忽然問自己:吳乃娟,你想同自己說什麼?
啊,兩個人的適配是一種內心感覺,而不是一種視覺,千萬不要因滿足視覺而忽視感覺。
她是要誇大利家亮與她不配的感覺,證明他倆不可能進一步發展。
因為她的心裡早已為另外一人佔據。
那人是李至中。
得到一個這樣的結論,乃娟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