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乃娟覺得唇乾舌燥。

談判專家走近:「是吳小姐?林子柔情緒反常穩定,似乎有必死之心。」

乃娟走近:「趙太太,你找我?」

趙林子柔轉過身來,晃一晃,乃娟嚇出一額冷汗。

她露出一絲微笑:「吳小姐,你好。」

乃娟輕輕說:「大清早,吃過早點沒有?有什麼話,慢慢同我說。」

身後有人遞來兩盒營養奶。

乃娟把一盒輕輕放到林子柔身邊,自己喝另外一盒。

乃娟今天才明白什麼叫做食不下咽。

林子柔非常瘦削憔悴,更加顯得腹部隆起。

乃娟問:「預產期近了吧?」

林子柔低下頭:「是,原來就是這一兩天。」

「怎麼不見你母親?」

「剛才由警察帶走,她呼天搶地,使人心煩意亂。」

乃娟笑笑:「大多數老式婦女都容易激動,遇事光叫不說。」

「她一直希望我從頭開始,她不支援我把孩子生下來。」

乃娟微笑:「生兒育女何需人支援,你有職業有收入,有足夠能力支撐大局。」

「但是我覺得孤獨害怕。」

「誰不怕生關死劫,相信我,我有一個朋友,剖腹生產之前請眾姐妹吃最後的晚餐。」

「你的朋友真有趣,早些認識你就好了。」

「子柔,此刻也未遲。」

「吳小姐,你一定覺得我喜歡做戲。」

「我不會那樣想,人不傷心不落淚,誰會願意擔綱演出丑角,你不過是鑽了牛角尖,來,我找人陪你進產房。」

不遠之處傳來婦女淒厲哭叫聲。

林子柔說:「那是家母,動輒那樣大哭。」

「的確擾人,但是,也不需懲罰她,離她遠些便可。」

林子柔轉過身去看著街上,身體又搖了一搖。

乃娟覺得腿痠,天台上風勁,吹得她手足冰冷。

「子柔,下來。」

「吳小姐,多謝你來,與你說過話,舒服很多。」

她有所行動。

乃娟不知是什麼地方來的勇氣,飛身撲前,雙臂緊緊箍住林子柔,把她拉進來。

兩旁警察見狀,出手援助。

大力扯動之間,林子柔手臂脫臼,大聲呼痛,但是身體倒在天台磚地上,安全了!

大家鬆一口氣,護理人員立刻趕過來。

這時,才看到林子柔下身全是鮮血。

記者群聞風而至,奔上天台拍攝。

乃娟在百忙中把外衣脫下,罩住林子柔頭部。

她握住她的手:「無恙了,子柔,我陪你到醫院去。」

她推開記者,護著孕婦離去。

有人伸手過來想掀去子柔頭上外衣拍攝,被警察喝罵:「他日閣下遭遇也相同。」

記者不忿答:「公眾有知情權。」

在救護車上,看護說:「這位女士,你左臂不妥,哎唷,臂骨折斷了。」

乃娟被她提醒,才覺痛入心肺,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甦醒後,醫生忙著替她照愛克斯光打石膏,她一直問:「林子柔如何?」

「需即時剖腹生產,此刻已在手術室。」

乃娟到這時才落下淚來。

「咦,」年輕的醫生說,「你痛?打石膏不應該痛。」

乃娟渾身汙垢,披頭散髮,連臉上都有擦損痕跡,偏偏記者還盯著她不放。

乃娟一聲不響,不理睬記者。有人問她:「吳小姐,你是英雄,說一說救人過程。」

她低著頭走進醫生休息室。

醫生同她說:「是個女嬰,母女平安。」

乃娟點點頭。

林子柔的母親與姐妹也來了。

她們向乃娟道謝。

乃娟說:「請多照顧她們母女。」

那伯母似乎覺悟:「是,是。」

看護抱著女嬰進來,笑說:「來見一見外婆與阿姨,還有這位英勇的阿姨。」

大家探頭去看那幼嬰,她重五斤多一點,清麗小面孔長得極似她母親,她外婆動了慈心,緊緊抱住。

看護說:「吳小姐,她媽媽請你起個名字。」

乃娟不加思索:「叫趙欣然。」

大家都說好。

看護說:「吳小姐,你也受了傷,請回去休息。」

乃娟點點頭。

她回家沒法沐浴,只有一隻手,另一隻手又有石膏,只得坐在小凳上用海綿逐部位搓洗,做得筋疲力盡。

她默默坐沙發上看電視新聞。

原來記者用遠距離拍攝,拍到她撲上去死命環抱住林子柔。當時連她都不知道有多危險,原來子柔半身已經跌下欄杆,險把乃娟也扯下,幸虧警察們也眼疾手快,電光火石間各扯住孕婦及乃娟一條大腿,把她倆自鬼門關拉了回來。

乃娟發呆。

太驚險了。

這時,她渾身發痛,倦極,閉目休息。

忽然聽得有人叫她。

「誰?」乃娟睜開眼睛。

「是我,吳小姐,我特地來道謝。」

只見露臺長窗前,背光站著一個男子,她看不清他的容貌。

屋裡竟無故進來一名陌生人,但乃娟只有詫異,不覺害怕。

她好似知道他是誰。

「不要客氣,那是我的職責。」

「孩子很可愛,我見過她了,名字亦動聽。」

「請祝佑欣然聰明健康,還有,鼓勵子柔拿出勇氣與耐力來。」

「吳小姐,你好人有好報。」

乃娟微笑:「多謝你。」

「吳小姐,真愛你的人,會用一根樹枝,打你的頭。」

「什麼?」

乃娟正想追問,忽然之間,她聽見門鈴急驟響起,乃娟睜大眼睛。

紅日冉冉,原來是一個夢。

碧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乃娟,你沒事吧?」

乃娟去開門,詫異地說:「為什麼不用電話聯絡?」

碧好叫:「哎唷,你的臉,哎呀,你的手,你像一個傷兵,我在電視新聞上全看到了。」

碧好把帶來的水果切開侍候她吃。

她替乃娟梳好頭,研究她擦傷部位:「結痂後可能要用雷射去疤。」

「別擔心。」

「到我處來住幾天,吃好點,大家又可以聊天。」

乃娟訝異:「我明日就要上班。」

碧好站起來:「你們這些老姑婆最愛佯裝熱愛工作,其實除去一份工作,一無所有,又自作多情誤會身居要職,人家沒你不行,呸。」

乃娟唯唯諾諾:「多謝指教,多謝指教。」

「乃娟,剛才一幕,驚險萬分,拜託,下次不要這樣勇,可好?」

「救人要緊,換了誰都會那樣做。」

碧好開啟一盒彩色箱頭筆,在乃娟石膏上籤一個名字留念。

「許多朋友表示仰慕,希望認識你,叫我介紹。」

乃娟抱拳答謝:「不敢當。」

碧好聲音輕柔:「乃娟,你又救了一個人,連我在內,是第二名了。」

乃娟笑說:「閒話少說,去衝兩杯咖啡來。」

片刻碧好捧著咖啡出來:「馬禮文又向我借錢。」

「馬太太,倆夫妻之間不叫借。」

「他拿錢給他姐姐、姐夫置公寓。」

乃娟微笑,各人欠各人的債,有些姐夫幫完小舅幫小姨,送樓又送車,有些姐夫則伸手向人拿。

乃娟問:「你付得出嗎?」

碧好答:「數目不大,只是不甘心。」

「付得起就別不開心,當作娛樂費好了。」

「乃娟,你真幽默。」

「是,我想得開。要不,當慈善捐款,做好事從家裡開始,氣死了公婆再去拜佛就太遲了。」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乃娟笑吟吟:「怨有頭,債有主,前世的債,今世償還。」

「這種說法彷彿不大科學。」

「不這樣開解不行,這是華人的智慧。」

「但是我漸漸對馬禮文的坐享其成、需索無窮感到厭倦。」

「那麼,離開他,再到社交市場重新挑選適當人選,戀愛、結婚,再來一次。」

「多累。」

「對,又得與比你小五至七歲的女性競爭,無論你條件多好,人家穿上露背裝,硬是比你好看。」

「不愧是專家,談到男女問題,一針見血。」

「我可把辦公室檔案借給你看,悲歡離合,萬變不離其宗,我管理的,其實是一個痴情司。」

碧好看著她:「今日你感慨良多。」

「回去,好好珍惜眼前的人。」

碧好點點頭:「雞粥在廚房,熱一熱就可以吃。」

那天晚上,乃娟要墊高枕頭才睡得著。

第二天,她準時上班。

江總帶著同事出來鼓掌歡迎。

她收到許多溫暖問候的電郵,包括謝淑芬的關懷在內。

助手進來說:「今天與李先生有約。」

「李先生,哪個李先生?」

「是我。」

清心一轉頭,忽然興奮:「原來是你,李先生,我在電視新聞看到你,你們兩人都是英雄,李先生勇擒色魔,吳小姐勇救孕婦——」

乃娟懇求她:「清心,去聽電話。」

她請李至中進辦公室:「你來幹什麼?」

他低下頭:「致歉。」

「不必了。」

「你放心,這是我最後一次在你面前出現。我想說的是,我已向利家亮交待你的身分,並且同他說,你也是社群中心義工,不是故意盯梢。」

「你不用再說謊為我掩飾,我不會領情。」

李至中詫異:「像你這樣通情達理處處為別人著想的一個人,沒想到也會有固執的一面。」

「你愚弄我。」

「我亦知我罪不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