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幾個人合份子送的,拆開看看。」
乃娟開啟別緻的盒子,原來是一隻百德菲麗手錶。
「太名貴了,無功不受祿。」
「乃娟,你贈我們兩句就好。」
大家笑起來,乃娟把禮物戴上。
碧好斟出香檳:「哪個不在節食的舉手,多幹兩杯。」
只有乃娟一人舉手。
「乃娟,生活沉悶,有何解救?」
「濫交是否等於自殺?」
「那個人在哪裡呢?我一生能否找到我的對先生。」
「真叫人沮喪,已經二十五歲了,還未曾戀愛。」
「這個都會的名利燻死了所有萌芽中的愛情。」
「英國人會是結婚物件嗎?」
「好歹嫁一次。」
乃娟嘻嘻笑。
她舒服地坐沙發上,愜意地聽女友們發表意見。
「下輩子給你做男人,怎麼樣?」
「不敢當。」
「不用懷孕生子呢,也不用穿高跟鞋。」
「我覺得這兩樣都是特權,也可以棄權,像乃娟與碧好這一對就從來不穿高跟鞋。」
「一次,我讓乃娟看腳上的曼乃羅勃拉涅尖頭細跟縛帶繡花鞋,她敬畏地退後兩步,像是怕鞋會咬她。」
「哈哈哈。」
乃娟不好意思:「不適合我。」
「唉,沒幾個女人有智慧及勇氣對流行衣飾說這四個字。」
「莫堅策可適合我?」
「陳儀剛覺得我倆應該結婚了。」
「問一問結婚專家吳乃娟他們可是好丈夫?」
傭人捧出壽麵來,每人小小一碗,像擔擔麵。
一嘗:「咦,」大家訝異,「是糖面。」
碧好立刻說:「乃娟,甜甜蜜蜜。」
好話都說盡了。
乃娟無限感激。
有人說:「乃娟,花好月圓。」
「你想瘋了。」
「是又怎麼樣呢?誰不希祈良辰美景。」
碧好整理一下字句:「乃娟,花常好月常圓。」
乃娟接上去:「人長久。」
「是,人長久,友誼永固。」
人人碰杯。
乃娟喝了頗多。
純女生會到此為止。
眾人逐一散去,傭人出來收拾。
碧好說:「待酒醒了再走。」
「我沒事。」乃娟拿起手袋。
「駕車危險,你到客房去休息一刻。」
乃娟點點頭,誰知一碰到床就睡著了,夢中,她深深嘆息。
半夜,她在陌生床上醒來,看見廳外有燈光,正想起來告辭,卻聽見碧好與馬禮文齟齬。
「這筆錢,你就當是我賭馬輸掉,好不好?」
「這些年來……」
「這些年來我也有為家庭出力。」
「用到哪裡去了?」
「男人難免有追不回來的外債。」
乃娟大力咳嗽一聲,推門出去。
碧好立刻說:「乃娟,你醒了,喝杯參茶。」
乃娟微笑:「我還有事,得回家了。」
馬禮文說:「乃娟,祝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乃娟點點頭。
碧好送她出門:「小心開車。」
乃娟回頭,輕輕說:「錢財身外物。」
碧好感激地說:「是,是。」
乃娟走了。
回到家中,凌晨一點多,她連忙更衣沐浴。
喝香檳絕對是縱慾的一種。
第二天,幾乎起不了床。
江主任一早在等她。
「乃娟,今日你與謝淑芬一起去開會。」
乃娟覺得蹊蹺。
什麼會,從來沒聽說過這樣一個會。
主任咳嗽一聲,像是不知如何開口的好。
乃娟靜靜等主任指引。
「不需會議記錄,記得,態度誠懇,謹慎發言。」
淑芬進來:「對不起,我遲到了。」
「淑芬,你與乃娟到澤佳路三號去一趟。」
淑芬看乃娟一眼。
「有人需要輔導。」
淑芬說:「澤佳路三號的住宅主人是富商利元華。」
「正是利先生想得到輔導。」
淑芬第一個忍不住:「利元華已經六十歲。」
主任微笑:「我十八歲時,以為人到三十歲已經無憾;又如果活到四五十歲,便會自動升為智慧中年;到了六十歲,可以御風而行。」
淑芬說:「的確應該這樣。」
「後來才發覺,七情六慾有時會追隨人的一生。」
乃娟答:「像所有陋習,可用意志力克服。」
淑芬問:「利家大宅發生什麼事?」
「利家出現年輕的第三者,已成年的一子一女已經忍無可忍離家而去。利氏夫婦與我們上司談過之後,想由專家提供意見,決定去向。」
淑芬說:「叫我也去,是牽涉到兩性生活吧。」
主任點點頭。
「時間到了。」
淑芬說:「走吧。」
乃娟說:「人老心不老。」
「心態的成長速度的確較肉身緩慢。」
「君子自重。」
淑芬微笑:「你對利先生有偏見。」
「你聽見主任說什麼?年輕的第三者,有多年輕,十八歲、二十二歲?」
淑芬答:「當然是越年輕越好,我同你已經不及格。」
乃娟拉一拉深藍色衣襟:「我從未參加過這類考試。」
「要是我老父如此糊塗,我也會離家出走。」
「噓,乃娟,別有偏見。」
到達利氏獨立洋房後,才知本市居住環境並不如一般人想象中那樣差。如果身懷鉅款,一樣可以找到背山面海、鳥語花香的洋房。
傭人不待按鈴已經來開門,招呼她們在會客室等。
片刻,管家招待她們進房間。
淑芬一看到十分豐富的藏書,不禁佩服起來。
乃娟投過去一個眼色,像是說:純屬裝飾品吧,這屋裡誰有時間看書?
書房用許多紅木書架,一組皮沙發,絲絨窗簾,圍著一張小小橋牌桌。
看傢俱裝修,便知道利家並非暴發戶。
天色忽然陰了下來,傭人進來開燈。
她們聽到腳步聲,是利太太先出現。
她化妝、髮式、衣著,都充滿優雅氣息,比真實年齡年輕,身形苗條。
接著,利先生也進來了,國字面,高大碩健,也一表人才,可以想象,三十年前,這是一對璧人。
利太太微笑:「兩位原來這樣年輕。」
乃娟欠欠身:「你們也是。」
他倆笑了,氣氛比較緩和。
利氏說:「兩位是專家,請予我們忠告。我們已請教過律師、心理醫生、親友,一點結論也無,漸漸人人噤若寒蟬。」
傭人捧著飲料進來。
利太太喝一口紅茶,忽然說:「我最早的記憶,是三歲。我家住上海,第一天去幼兒園,老師給我一塊積木,我說:‘啊,這塊木頭好重。’老師說:‘這叫做紅木,特別重。’我一轉頭,母親已經離去,我大哭起來。所以我一直不喜歡紅木,坐在這書房裡,渾身不舒服。」
她是一個感性的人。
利先生低聲說:「可以拆去,重新裝修。」
「真沒想到,晃眼數十年,而我也要離開這屋子。」她無限感慨。
「子女已經走了,你一搬,他們永遠不會回來,一個家就此散掉。」
利太太冷冷地笑,不出聲。
乃娟想,完全沒救了。
利先生看著兩名專程到他府上的輔導員,攤攤手:「請大膽斷症。」
乃娟忘卻主任忠告,把他們當一般普通的求助人士:「聽說,牽涉第三者。」
室內鴉雀無聲。
利先生終於答:「是,有第三者。」
乃娟說:「現代文明的婚姻,只有二人空間,三個人無論如何是太擠了一點。如果一定不願放棄第三者,也難怪利太太要搬出去。」
這時,利氏夫婦忽然對望一眼。
利太太清清喉嚨:「吳小姐,這第三者是一個男子。」
謝淑芬睜大了眼,事情越來越離奇,竟有如此取向。
利先生忽然醒覺:「你們以為我有外遇?」
「不是嗎?」
「啊,不不,」利太太輕輕說,「是我,我有了男朋友,不是他。」
乃娟震驚而慚愧。
連主任在內,三名專家都犯了最大毛病,一聽婚姻介入第三者,就肯定是那丈夫作怪。
沒想到妻子也可以有外遇。
「我今年五十五足歲,在年輕人眼中,已是祖母級。子女勸阻無效,已經離家出走。是,我是罪魁,我叫利家蒙羞,我是社會笑柄奇談。」
乃娟看著利太太平靜泰然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