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呵,」她說,「我還有點事。」

趕快把車開走。

好像在幾個不同地方見過這李某,真巧合。

乃娟的確有事。

她約了師傅訴說心事。

諶教授已經退休,看見得意門生來訪,十分高興。

乃娟提著碩大果籃進屋。

教授斟出香茗。

「這茶裡有慾望果,香不可言。」

乃娟捧杯深深嗅聞。

寬敞書房裡只有兩張沙發和一張大書桌,長窗外樹影婆娑,紫藤花垂有尺多長,不知名的昆蟲吱吱鳴叫,書房成為談心最好的地方。

教授穿藍布長衫,梳髻,保養得很好,卻絕無意圖使自己看上去比真實年齡年輕,分外莊重智慧。

她輕輕問乃娟:「仍然沒有勇氣走到他面前自我介紹?」

乃娟一隻耳朵發癢。

半晌她才說:「能夠看他一眼已經很好。」

教授微笑。

乃娟解釋:「在那樣英俊可親、幾乎完美的他的面前,未免自卑。」

「你怎麼知道他性格完美?你看到的不過是表面。」

「從未見過他對老人、小孩有一絲不耐煩。」

「那是他的工作,有人一下班就原形畢露。」

「我想他不是那樣的人。」

「你把他想得太好。」

「也許是。」

「明天試試走過去同他說話。」

乃娟用手掩住臉:「不,不。」

「為什麼?」

「我其貌不揚,何必自討沒趣。」

教授微笑:「但願每個人看自己都有這樣的謙卑。」

「不認識反而好。坐在人群裡,他不知道有我這樣一個人,我沒有負擔,隨時可以去看他,又能自由消失,大家都不覺尷尬。」

教授溫和地說:「平日英姿颯爽的你,竟也會有靦腆的時候。」

「教授,這是一般人口中的暗戀吧?」

「乃娟,你的層次不同,我代你分析:你因為在工作上接觸太多怨偶,故此對感情失望,不想進一步發展。」

「真的,原來世上並無美滿婚姻,只看當事人可以容忍到什麼地步。」

「噓,千萬不要說出去。」

諶教授也是獨身,她自然是個明白人。

乃娟輕輕說:「工作上毫無突破,如果可以尾隨這些問題夫婦回家,追究他們的分歧原因,才是真正的輔導員。」

「清官也審不了家庭事,來,我做了下午茶。」

乃娟的胃口一直欠佳,平日只吃一點點,而且,也不計較味道。

她對教授說:「有一對夫婦互相抱怨對方不煮三餐,我也希望男伴懂得烹飪,貢獻三菜一湯。」

諶教授說:「我很慶幸有個老廚子。」

乃娟本來有許多話說,但是吃完點心,胃填得飽飽的,感慨、唏噓忽然都比較遙遠了,牢騷也就減少。

她告辭駕車回家。

駛到一半,天下起雷雨來,乃娟急急回家關窗,客廳已經濺溼一角。那亞熱帶的雨下得像麵筋似白嘩嘩,許多人家晾在露臺外的衣服來不及收,在風雨中掙扎飄搖,像一群頑皮的街童。

誰家在聽收音機,隱約幽怨的歌聲傳來:為什麼,不見你,再來我家門,盼望你,告訴我,初戀的情人……

乃娟在露臺前聽雨,蜷縮到沙發上,悄悄睡熟。

她盼望有一雙溫柔手輕輕替她蓋上毯子。

乃娟覺得她心靈有小小一部分尚未進化,是一箇舊式女子,庭院深深,獨守閨中,對異性有無限憧憬。

第二天一早起來,淋浴時不慎打翻了香水瓶子,濺得一身都是,乃娟連忙沖洗,出門時仍然覺得太香太招搖。

那日,尋求輔導的一對夫妻為金錢紛爭。

一定是主任調錯他們來她處。

他們應當往魏華博士的辦公室,他才是經濟問題專家。

這一對夫婦吵得乃娟耳朵嗡嗡響。

「我們結婚後便把收入存進聯名賬戶,可是三年來她一直把兩份薪水花光光,她毫不吝惜地那樣買首飾衣物,我得兼職償還房屋貸款,苦不堪言。」

那年輕的妻子不滿地說:「女人買幾件衣服很普通,沒理由叫我把收入買電器傢俱。」

乃娟怔怔地看著這一對拒絕長大、心態未成熟的男女。

魏華會怎麼說?

乃娟苦苦思索。

室內靜下來,那夫婦全神貫注看著乃娟,等待她的忠告。

乃娟咳嗽一聲。

「夫妻最好分開賬戶存錢。」

「但是,一女一男結婚後不是已經合為一體了嗎?」

乃娟看著他倆:「那是形容詞,指二人共患難同進退。但無論在精神或肉體上,你們仍然是個體。」

他們愣住。

「兩個人應留有空間,尤其在金錢上,各人有花錢自由,互不干涉。聯名賬戶引起的煩惱最多。」

「那麼,誰負責房屋貸款?」

「結婚之前,你們沒談過這個問題?」

他們面面相覷。

男方說:「一人一半。」

女方拉下臉來:「明日我即回孃家。」

乃娟說:「只有雙方都是負責任的成熟人士,才可擁有聯名賬戶,而且賬戶中需有大量存款,否則,財政獨立,頓少紛爭。」

他們沉默。

「你倆對對方的期望太高了,難免失望。」

時間到了,他們站起來告辭。

譚心進來說:「真是當頭棒喝,原來即使婚後,也不能不分彼此。」

乃娟微笑,自書架取下一本著作:「這是魏華博士的著作:《婚後十大理財要訣》,借給你拜讀。」

「房產呢,可否聯名?」

「我不知道,待我問魏博士。」

「子女呢?子女才真正應該聯名,為什麼要硬性規定追隨父姓?」

「嗯,牽涉甚廣。」

譚心說:「在這個辦公室做久了,簡直不敢結婚。專家們的意見太過理性,婚姻不是合作做生意,何來這許多條文?」

「你如不怕吃虧,那就勇往直前。」

譚心想了一會兒:「那也不行,我有女友被騙被棄,就是因為全無防範。」

乃娟笑了。

譚心問:「你呢,吳小姐,你會把私蓄共用嗎?」

「我總希望對方可以同我一樣養活自己。」

譚心點點頭。

乃娟嘆口氣。

「接著是一位李至中先生。」

李至中?名字再熟不過。

然而,這是一個最平凡不過的名字:李是大姓,中是華人父母喜愛的字眼:中庸、折中、中原、中肯、中間落墨……

「請他進來。」

一見面就想起來了,正是那個時時碰見的穿白襯衫卡其褲的年輕人。

乃娟笑:「李先生你好,李太太呢?」

「對不起,她爽約,她忽然一聲不響回洛杉磯的孃家去了。」

呵,問題不小。

「你們之間有什麼問題?」

李至中用手揉了揉麵孔,像是不知如何開口。

「結婚多久?」

「呃,兩年左右。」

「有孩子嗎?」

「沒有。」

「那麼,事情好辦得多。」

「這是許多夫婦都推遲生育的原因吧?」

乃娟笑笑:「李先生做什麼職業?」

「文職,不需穿制服,但很多時候在戶外見客戶。」

乃娟一時想不到那是什麼工作。

他不像救護人員,那麼……

「可是工程師?」

「不,我自矽谷回來。」

「電腦設計師?」

「在矽谷,人人的工作都與電腦有關,我是一個私家偵探,專門調查商業罪案。」

呵,有這樣奇特的職業。

乃娟好奇起來。

「在矽谷,抄襲、剽竊是罪不可恕、影響大機構億萬收入的案件,我也代顧客做保安工作。」

「多麼有趣。」

「工作時間不定,因此,引起家人不滿。」

「在大學你可是修讀罪犯學?」

「是,兼社會學及心理學。」

「李先生,你的學問比我高深。」

他欠一欠身:「不敢當。」

「你們二人有何分歧?」

李至中似說不上來,也許他不想講她壞話。

他抬起頭,看到乃娟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是這樣的眼神,叫他願意向她傾訴。

「是我不好,我不喜歡說話,我不諳跳舞,我又不知道哪種香檳美味,到何處度假最稱心快樂。」

乃娟毫不猶疑地答:「我也是,我不認為這是缺點,各人嗜好不同。」

「乃娟你真客氣。」

他這次直呼她名字,她並不覺過分。

「你有什麼興趣?」

他摸摸後頸:「我喜歡閱讀,閒時做幾個菜請朋友。」

「啊,烹飪!」真是罕有美德。

「是,我自小由外婆帶大,她做得一手美味江浙菜,我自幼耳濡目染,學會一點。」

「外婆仍健在嗎?」

「托賴,今年秋季七十大壽。」

乃娟點點頭:「是你的福氣。」

乃娟亦由外婆帶大,但是老人已不在人間,她不禁黯然。

沒想到兩個人生活上有那麼多相同之處。

「自矽谷回來可是另有高就?」

「越洋調查一宗案件。」

乃娟微笑:「你神態不見緊張,真好。」

「習慣了,不影響生活。」

「下次,同太太一起來最好,否則,聽的只是一面之詞,彷彿不大公平。」

「我儘量帶她來。」

每一次談話只得四十五分鐘,同小學生每堂課時間一樣,因為過了這段時間,精神難以集中。

李至中走到門口,忽然轉頭問:「我叫什麼名字?」

乃娟一怔。

李可中?李則中?

她看一看記錄:「李至中。」

李至中知道還需假以時日。

他說:「我會再來。」

譚心進來整理檔案:「這位李先生是惟一來尋求答案的人,其餘夫婦,全來吵架。」

「講出心事,比較舒服。」

譚心問:「兩個人的心事,應否訴諸伴侶?」

乃娟緩緩反問:「你說呢?」

譚心鄭重考慮:「那要看對方性格如何。」

乃娟笑了:「兩個人的心事,還是放在心底最最黑暗的地方妥當,不必取出共享。」

譚心抗議:「吳小姐,你的論調太悲觀了,這樣說來,結了婚還是你歸你,我歸我,未免見外。」

乃娟站起來:「下班時間到了。」

「呵是,對不起,吳小姐,言多必失。」

乃娟笑:「可不就是言多必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