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喪禮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2頁,共2頁

所以,才會落到這個地步。

一天前的深夜,她被任少白半拖半抱地送來了這裡,一路上,他都沒有問自己關於揭發喬鳴羽的事,不過像他那種心眼那麼多的人,肯定已經從剛剛呂鵬和阿莽的話裡拼湊出了七七八八。

其實她也想知道,阿莽最後沒說完的半句話是什麼。

自從她決定了要報仇起,她最不想牽連其中的就是阿莽,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阿莽都是離具體行動最遠的人,只要負責一些前期的技術準備工作就好了。這不單單是因為她跟阿莽有表親關係,更是因為她是要替父母報仇,尹文讓是要替真正的蘭幼因報仇,而阿莽呢,只是因為說了一句:「表姐,從小就是你帶著我玩,現在可不能撇下我呀。」

他純粹是為了幫自己。

但也正是因為阿莽,她才最終確定了槍殺自己母親的兇手。

因為一直在暗處,阿莽其實並沒有見過喬鳴羽,直到今年初,她在家裡發現喬鳴羽從國防部偷帶出來的機密電報、內部備忘錄和特工報告,找阿莽過來幫自己處理,他才在自己家裡看到她和喬鳴羽在結婚時拍的照片。阿莽先是嘀咕喬鳴羽長得面熟,在想起來的一瞬間,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說:「姐,當時來藥鋪找你的軍官,就是他啊……」

蘭幼因的臉也白了。

她知道喬鳴羽曾經在軍統待過幾年,也是從他口中旁敲側擊得到當年主管重慶西北軍拆遷的總務處人員姓名,但是喬鳴羽卻從未告訴過她,自己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但是,當她問出口的時候,喬鳴羽到底還是承認了。

而就是在羅家灣的那件事之後,他萌生了退意,決定離開軍統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組織。甚至後來,他被招募為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也與此相關。

在他遲到的坦白裡,蘭幼因終於知道了當年事件的全貌。負責強拆的特務頭子是現在的保安局一處處長楊開植,把那個企圖反抗的男人拖上屋頂又丟下去的是保密局的潘大河和趙小五,而一槍從背後打死絕望無助的女人、後來被打發去處理夫婦二人在世親屬的,便是喬鳴羽自己。

面對著渾身顫抖的蘭幼因,喬鳴羽的眼睛裡也生出萬分的驚恐。

「幼因你,為什麼會知道……」

蘭幼因不等他把話問完,就打斷道:「那是我的父母,我是生在長在羅家灣的女兒。」

她當然要報復他,她知道如何才最能令他感到恐懼。

任少白把車停在了路邊,突如其來的動靜讓頭頂樹杈上棲息的夜鳥都驚得簌簌飛起。

他扭過頭,看著蘭幼因發白的嘴唇,道:「你不必解釋這些,戰爭、黨派、時局、亂象,在這樣一個世道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所以任何人都會做出任何決定。」

「但你還是救了我。」蘭幼因的氣息虛弱,她短暫包紮的肩膀傷口又開始流血,但她仍然在緩慢地說話,「如果不是你找到阿莽,我就已經中了保密局的埋伏……可是,你還是犯了一個錯誤,你不應該露面的……」

任少白知道她說得是對的,他不應該讓呂鵬看到自己,他還是衝動了,在第一次聽到喬鳴羽暴露的真正原因的時候。因此,他終於還是要問:「你難道沒有想過,當你向保密局告密的那一刻,喬鳴羽就只有死路一條嗎?」

「我只是想要他痛苦。」

過去,任少白經常從蘭幼因的眼睛裡看到那種可以被稱之為凌厲的東西,但是現在,那種凌厲忽然散了,化作了茫然和恍惚。

他覺得自己知道阿莽想對蘭幼因說什麼:你真的,太勉強了。

連續兩短一長的叩門聲後,蘭幼因開啟門,讓任少白進了屋。任少白看著她的面色,並不比一天前要健康,他想要張口問她,可是關懷的話又彆扭地凝在嘴邊。

他和蘭幼因都知道自己在彆扭什麼。

「任少白,你也應該想過,當你決定要伏擊保密局的那一刻,你跟呂鵬就只能活一個。」蘭幼因這樣對他說。

當重新處理過傷口之後,她的精神又恢復了幾分。

但那枚因為任少白的突然出現而轉移了注意力沒有及時瞄準的子彈,仍然嵌在她的鎖骨與肱骨之間,並不是一個家用急救箱就能夠處理。在給自己注射了一針嗎啡之後,疼痛稍微緩解,但蘭幼因還不能出現在醫院裡。

「汪精衛不也帶著子彈還活了好幾年。」她說。

任少白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現在,二人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不談那個令他們都感到痛苦的晚上,只管此刻更重要的事情。

他們來到了房子的裡間,那裡放著一張烏木書桌,原本是該放文房四寶的地方,現在則擱著彭永成留下來的那部發報機。

蘭幼因以前只是做譯電,發報的工作見過沒做過,但是因為熟悉編碼,所以相比初學者,上手也算得上快。她從破譯國防部的新密碼並將其傳送給華野9縱隊那頭的假「黑水」起,就做起了彭永成過去的工作,把一二零七獲得的情報傳送給他的上級組織。

對於國防部通訊總檯的監聽來說,這便是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髮報員,定位也一直不斷在改變,完全沒有頭緒。

任少白就是這樣,幾乎即時地將國防部的每一次作戰會議內容傳送給中央軍委,然後在第二或是第三天,就能從李鶴林那裡得知,「黑水」又發來了什麼關於華野動態的新情報。

「國防部要集結各兵團于徐州,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備戰,深溝高壘,各兵團互相銜接,目的是趁共產黨各部在未會合之前就將其各個擊破。」任少白像過去的幾次一樣,對蘭幼因講述國防部的作戰會議紀要,「你要傳送的內容分為兩點,一,詢問華野的作戰能否時間提前;二,建議黑水向二廳發報,說粟裕首選的進攻目標是連雲港方向的第九綏靖部隊。」

蘭幼因聽著,在紙上寫下預備傳送的電文,又在幾個字上做了刪減,使其更簡明扼要。

任少白見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追問,又主動解釋:「我們要給華野爭取時間。」

蘭幼因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便又低下頭,迅速將文字編碼,然後開啟了發報機。

因為下午還要回國防部,任少白在看著她按程式發了兩次報之後就得離開了。二人還是沒有說多餘的話。

但是走到了門口,任少白又忽然轉過身,看著蘭幼因,來了一句:「你沒有在喝酒吧?」

蘭幼因回:「你這裡哪來的酒?」

「噢。」任少白道,然後眼皮低垂,推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