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鵬停頓一下,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今年的螃蟹好像沒有去年的肥,你有沒有這個感覺?」
「忘了去年什麼樣了。」
呂鵬笑了笑,師兄弟二人心知肚明,打住了這個話題。
「一廳那個蘭幼因,你很早以前就認識,對吧?」呂鵬忽然問。
任少白吃完了螃蟹肚子,然後轉戰蟹鉗,牙齒硬生生咬下去嘎嘣脆,含糊地應著:「嗯,算是吧。」
「具體是什麼時候?你展開說說。」
任少白抬起眼皮問:「幹嘛?」
「我瞭解瞭解。」呂鵬說著又自覺有點歧義,連忙補充,「我是在猜那個一二零七會不會是她。」
「啊?」任少白一臉驚訝,「為什麼?」
「在我們抓養蠶人的過程中,她太頻繁出現了。因此我就想弄她的指紋來做比對,便找了一個你們部裡的人去她辦公室,順了一支她用過的筆——」
「你在國防部除了我居然還有別的‘耳目’?」任少白打斷他。
呂鵬道:「怎麼叫‘耳目’,我哪有那個本事。就是找人幫了個忙,那時候你去徐州了,不然我還得找你。」
任少白嗤笑一聲,但是卻感到後背發涼。他不知道呂鵬懷疑蘭幼因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而蘭幼因又怎麼如此不小心,居然會讓人從她的手邊偷東西?
好在,呂鵬接下來說的話又讓他安心了幾分:「雖然跟在玄武湖發現的那把步槍上的指紋不符……但是我還是有一種直覺,她不像現在展現出來的這麼簡單。」
任少白用蟹腳的尖端把兩隻蟹鉗裡的白肉都掏出來,撥進姜醋碗裡,再用筷子蘸勻,送進嘴裡,然後才慢悠悠地說道:「是不簡單啊,不是你跟我說,她入黨申請書上有兩個元老簽字嗎?」
「不是說她的黨員身份。而是她入黨之前——我就是覺得奇怪,她是金陵女大外語系畢業的吧,怎麼會去考中美所搞密碼演算破譯?抗戰後她父母都回了南洋,她為什麼還留在中國大陸?」
「你這不對她已經很瞭解了嗎?還要問我什麼?」
「這些都是她檔案上的東西,無非就是身份證件加履歷,寫在紙上的死東西。而你是真實地接觸過她。哎,你就說一下你認識她時候的情況,又不會掉塊肉,藏著掖著幹嘛?」
「誰藏著掖著了……」任少白瞪眼看他。他終於吃完了一整隻螃蟹,然後拿起毛巾仔細地擦手。毛巾用菊花葉子泡的水浸過,一下就掩去了螃蟹殘存的腥氣。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從十多年前他剛上大學講起,說當年南京的各高中大學裡流行搞話劇社,還對外公演,中大喜歡演國內劇作家的作品,田漢胡適歐陽予倩;金陵女大因為外教多,就多演外國劇作,左拉易卜生斯特林堡……
「哎哎哎,你別跟我說這些人的名字,我一個不認識,能不能跳過直接進主題?」呂鵬打斷他。
「你不是讓我展開說?我這剛開始展。」任少白理直氣壯。
呂鵬無奈地示意他繼續。
他當然不只是好奇蘭幼因在十年前是什麼樣子,而是企圖在當年認識她的人口中,找到蘭幼因過去的「漏洞」,比如讀書時的環境、比如有過什麼特殊的經歷,可能會導致她成為他懷疑中的「一二零七」。
他的思路當然是對的,只是搞錯了一件事,就是他一直以來想找的殺手,跟一二零七並不是一個人。
任少白扶了扶眼鏡,繼續在東拉西扯兜圈子,呂鵬並不知道這是他在國防部四廳時練出來的本事。他羅裡吧嗦,終於講到了蘭幼因在舞臺上演話劇,周圍大學的同學們都去看……
「很難想象,她以前是這種好出風頭的人。」
「這怎麼叫好出風頭?」任少白不認同地說道,「不過確實,如果她後來不是去重慶,而是去上海拍電影,搞不好也很有前途。她應該是那種什麼事都能做得很好的人。」
呂鵬不禁笑出聲來,道:「你對她的評價未免也太高……」然而緊接著,一個想法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戲謔的笑凝在了臉上。
「怎麼了?」任少白問。
呂鵬盯著他,聲音有些變調:「你說一個人的指紋,是會發生變化的嗎?」
「什麼意思?」
「蘭幼因現在的指紋,跟她身份證上的指紋符號不一致。」呂鵬的眼睛裡透出興奮的光,「我一開始只是以為可能當初登記的人搞錯了,這種事也的確經常發生。但如果,她身份證上的指紋就不是她的呢?你說你第一次看到她是十一年前,但你不是直到考中央航校落榜,才知道自己近視嗎——」
呂鵬的話還沒有說完,但任少白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在舞臺上扮一個外國女人,假髮化妝,你離得遠,又沒有配眼鏡,你怎麼能確定,你當初看到的蘭幼因跟後來認識的蘭幼因是同一個人呢?」
任少白呆住了。他感到剛剛吃下去的螃蟹,連同帶著酸味兒的醋正在胃裡翻滾,只要一張口,就會全部嘔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