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個執行者,便是彭永成在現在被抓的處境下,不得不承認自己才是刺殺岡村寧次槍手的原因。那個執行者,是個藏在更深處的間諜。
呂鵬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間諜與負責人之間是高度繫結的,但是並不平等,負責人要給間諜提供保護,並且履行一項隱性承諾:確保間諜的人身安全高於一切。
「你或許真的是養蠶人,但你絕不是那個槍手。謝謝你告訴我,你不僅有同夥,你還是那個同夥的負責人,因為你在棄車保帥,你要保的一定是比你更重要的人。」
這一回,不等彭永成再次否認,他篤定了自己的答案,離開了審訊室。
此時,技術科也送回了指紋檢測結果,果然,彭永成的指紋和步槍上可辨別的指紋相似度並不高。
他對等在外面的下屬說:「我不需要他了,交給毛局長吧。」
呂鵬是要追查那個真正在步槍上留下指紋的殺手——企圖用岡村寧次做幌子而刺殺自己的殺手,殺了保安隊長、軍統前輩楊開植的殺手——而彭永成不是。但彭永成在保他,一個普通混跡在市井的間諜刺客需要犧牲一個高階負責人嗎?彭永成所頂著的銀行襄理的頭銜已經可以讓他接近一個大人物了,那麼如此,被他保護著的那個「一二零七」肯定比彭他更接近權力機關,或許就身處在權力機關。
呂鵬忽然想起,楊開植被槍殺的時候,他就懷疑過,槍手是知道他們當天有追捕共黨的行動的。
呂鵬覺得自己繞了一圈,到底還是有了些進展,但唯一讓他仍舊感到不解的是,像彭永成這樣的資深中共地下黨,怎麼會允許自己負責的間諜進行連續暗殺這種一定會留下越來越多痕跡的行動呢?
他想,如果解開了這個問題,他就能抓到那個在暗處躲了太久的壞傢伙了。
灰磚灰瓦的鐘嵐裡跟任少白所住的慧園裡很不一樣,鍾嵐裡的聯排住宅臨街的,每一棟房子都住著好幾戶人家,一樓的要問二樓借陽臺,二樓的路過一樓的家門,都養成習慣地放輕腳步,因為樓梯離住戶實在太近,稍微有動靜就會爆發鄰里矛盾。
不過今天,住在十七號的住戶就再也不用擔心夜裡孩子哭鬧給一整排的鄰居造成困擾了,因為他們要搬走了,不僅是搬離鍾嵐裡,甚至是搬離南京。
中央軍校十七期畢業生、國民軍整編四十五師一二一旅八營營長裴天均的夫人帶著四歲的兒子小英站在租來的小汽車旁,看著任少白幫忙把不多的行李塞進後備箱,最後還剩一個藤編箱,便道:「嫂子你帶著孩子坐後座的話,這個箱子就放在副駕吧。」
裴夫人點了點頭,道:「好,麻煩你。」
任少白擺擺手,把箱子放在副駕的座位上,又卡好了一下位置,以防在開車過程中摔下來。之後,他關上車門,轉過身問:「就這些了嗎?」
「嗯,就這些了。」裴夫人看著車裡的行李箱,道,「其實人過日子到底也不需要那麼多東西,到頭來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話雖這麼說,但是既然過一天就是一天,也不能太糊弄。」
裴夫人笑了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這些日子多有麻煩,謝謝你。」她又摸摸身邊兒子的小腦袋,說道,「小英,你也要跟任叔叔道謝噢。」
長著一張圓臉的裴英跟他的爸爸活脫脫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除了說謝謝,還對任少白行了一個很標準的軍禮,手指併攏繃直的時候指尖微微向上翻,也跟任少白在濰縣的戰俘營裡見到的裴天均一模一樣。
從山東回來後,任少白當真按照意外重逢的老同學的要求,在某一天來到南京鐘嵐裡十七號,見到了因為不知丈夫、父親生死而等在原地的裴天均妻兒二人。任少白告訴他們的是,自己替國防部去山東出差,得知了裴天均實際在年初已經戰死,雖然沒有書面記錄,但是他可以出面,去聯勤幫他們母子要撫卹金。
一開始,裴夫人還拒絕了這一提議,似乎只要不去領撫卹金,她的丈夫就還有活著的一線可能。但是任少白勸她,這個年頭,每個月多領那一份錢,對軍隊來說不算什麼,但是對她跟小英,卻是一份保障。小英在長身體,一個禮拜能吃上兩個雞蛋,當然比吃一個好。
於是,裴夫人終於接受了這個提議。任少白又說,據說在天均走前,曾說過如果他不在了,請戰友告知他妻兒,如果願意回孃家,他們裴家沒有那麼多古板規矩。
終於,裴夫人大哭起來。中秋前,她對任少白說,等過完節,她就帶小英離開南京,回廣西老家。
任少白來幫最後一次忙。
租車行的師傅探出頭來,道:「夫人,再不走就趕不上火車了。」
裴夫人道:「馬上。」她把小英先抱上後排座椅,然後關上車門,自己卻走近任少白,低聲問,「任先生,我最後問你,我丈夫真的不在了嗎?」
任少白怔怔地看著她,半晌,道:「希望不久的將來,你們一家三口重逢在一個和平的新世界裡。」
裴夫人的眼睛瞬間溼潤,她抿著嘴,強自忍住淚水往外淌,然後又說了一句:「謝謝你。」
之後,她轉身上車,握著兒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示意司機出發,載著他們離開了這片逐漸七零八落的軍屬軍眷區。
離開了鍾嵐裡的任少白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不遠處秦淮河畔的一家菸酒鋪子。
這家店在特定的一群人當中有一些名氣,任少白也是最近才打聽來。名氣來源不是因為這裡販售多麼高階的品牌,而是如今南京、上海市場上菸酒都是限價限購,而這家店的老闆卻遊走在灰色的地帶,用黑市的價格將超額的產品賣給有額外需求的顧客。
任少白便是來買他未來幾天的入睡良藥。
醫院開的安眠藥對他逐漸失去療效,他偶爾也忍不住擔心,如果在不久的未來,酒精的麻痺也不能起作用了,那時候,他又要如何撐過非自願的不眠之夜,等來日出破曉呢?
在等待老闆給他要的美國黑白牌威士忌裝進牛皮紙袋的時候,又一個人踏進了這家鋪子,任少白下意識扭頭看去,隨即便愣在當場。
蘭幼因見他也是一怔,但二人尚未開口,店老闆轉過身來,一副見到老熟客的模樣對蘭幼因說:「你來啦,還是紅方?」
「嗯,」蘭幼因應道,然後瞥了一眼任少白,頓了一下,問,「你……來買荷蘭水?」
——她在報復自己在不久前的黃昏對她酗酒的指責,任少白立刻就反應過來。
當然,相比於自己前兩天還在拿槍指著她的腦袋,這根本也算不得什麼報復。不過他記得,那天在她家時,曾經注意到客廳鬥櫃上的酒還沒下去一半。
「不是。」任少白出人意料的誠實,他看著蘭幼因的眼睛,想告訴她,自己感同身受了她在黑暗中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