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彭永成的否認,呂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是嗎?」然後停頓一下,又把收到的那張通行證推到他的面前,「那我們來聊聊你去濟南的事吧。你去濟南是做什麼?」
「有家玻璃廠跟我們銀行合作,我去籤貸款合同。」
「噢,怎麼濟南的工廠會找你們?」
「投石問路,也要往南邊搬了。」
「車間可不好搬吧?」
「技術總比硬體重要。」
「也是。你是什麼時候去的?」
「不記得具體日子了。」
「那是怎麼去的?」
「火車,津浦線。」
「到濟南的時候天氣怎麼樣?」
「白天還有點熱,太陽落山就涼了。」
「下雨了嗎?」
「沒有。」
……
要不是在顯而易見的審訊室,這些對話聽上去只是像兩個半熟不熟的人在話找話講。但實際上,被詢問者的每一句話都是精心準備過的答案,而詢問者也集中著精力記錄他回答時的每一個眼神、手勢,還有尾音。
然後,就會到真正的圖窮匕見的時刻。
「所以你給吳化文帶去了什麼話?」
彭永成的瞳孔驟然緊縮了一下。呂鵬便笑了起來,這是他在無聊的審訊中最能感到樂趣的時刻,對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就像對他漫長耐心的獎賞。
「你以銀行的名義發出去的那些電報被我們發現了,全都一一破譯,你的代號是養蠶人,但你也才當上養蠶人沒多久,因為你的前一任我也打過交道,和你很像,嚴肅、沉穩、有毅力,就是不太好相處,不懂合作、不識時務。」
彭永成直視著呂鵬的眼睛,沉默,卻頗有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意味——他沒有否認。
這就算是打明牌了。呂鵬又笑了,但是彭永成的下一句話卻使得他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可是現在濟南就要被我們攻下了,時務的風應該在我們這邊吧。」
呂鵬眯起眼睛,停頓了一下,道:「……你承認了。」
「我去見吳軍長,主要給他提供幾個選擇,一是單獨起義,解放濟南;二是裡應外合,配合我們解放濟南;三是頑抗到底。他選了最直接的一種。」彭永成說,不乏挑釁的成分,可是這回,卻輪到他覺得奇怪,因為呂鵬並沒有他想的那般感興趣了。
呂鵬只是等一旁的記錄員停筆之後,把記錄拿過來,180度旋轉面向彭永成,道:「都是剛才你說的內容吧?沒錯那就籤個字。」
彭永成猶豫地看著眼前的口供,幾乎一字不差地記錄著自己所說的話,他當然也沒打算在之後承認,只是……他抬眼看向了呂鵬。
「難怪了。」呂鵬道。
難怪什麼?彭永成沒有問出口,但是呂鵬顯然看懂了他的眼神。
「難怪你的槍法這麼不準,其實就是個傳話的,我記得之前的那個倒是個搞行動的。所以共產黨怎麼會派你這樣的人來搞暗殺?」
彭永成了然,原來呂鵬真正在意的,並不是濟南的戰局。
「呂處長是神槍手,所以蔣介石特地派你去保護日本戰犯。」
呂鵬沒什麼表情,繼續說:「那槍我們找到了,經過了改裝,便於拆卸。你那天是化了裝的吧,照片上你還拄著跟柺杖,槍膛就放在那裡面嗎?不過其他部件放哪裡了?」
「玄武湖那麼大的地方,總能找到個把藏東西的地方。」
「噢,這樣。你一共開了三槍?我們找到三枚完整的子彈。」
「死了兩個,也算沒太浪費。」
呂鵬感到喉嚨發緊,一瞬間,他捉住了什麼——
「你不是那個槍手。」
他一推桌子站了起來,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彭永成,「現場根本不可能找到三個完整的子彈,因為那種達姆彈擊中目標就會炸開,用這種子彈的人就是為了用這種效能來彌補槍法,但你卻對此一無所知。但是你為什麼要承認?」
根據幾個月前「養蠶人」這個代號第一次出現在無線電偵測結果的情況來看,他是被另一個代號為「一二零七」的共黨招來的,而最近那些以外匯資訊為幌子發出去的聯絡電報又顯示,「養蠶人」在南京的工作更像是一個負責人,而並非執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