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永成被押回保密局的第一件事,就是按手印,拿去對比指紋。呂鵬沒有立即對他展開問訊,而是把他一人留在審訊室裡。
「給他高壓燈。」呂鵬說。
在審訊室裡,彭永成在高壓強光猝不及防地亮起後,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而是眯起眼睛看向單向玻璃的方向。呂鵬看到,他甚至像是在微笑。
「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他大概是想表達這個意思。
用長時間的強光來刺激被審訊者的神經,是一種強化審訊的技巧,為的是在真正提問開始之前,就讓被審訊者迅速變得疲憊甚至脆弱。很顯然,呂鵬是想要在局長介入之前,儘快從彭永成身上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而從彭永成的反應來看,呂鵬毫不懷疑,他的確是個訓練有素的共產黨特工。這麼多年,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哪些被審訊者是好對付的,哪些是不好、甚至不可能對付的。現在眼前的這個,大機率是屬於後者的他雙手抱在胸口,在高壓強光之下閉上了雙眼,靜靜地坐在那裡。
呂鵬開始懷疑,這樣一個人,在是共產黨的同時,還會是那個因為對軍統懷著莫名仇恨而策劃了一場接一場秘密刺殺的殺手嗎?
就這樣過了幾個小時,當看到彭永成兩側的鬢角開始被汗溼,呂鵬終於站起了身,走進了審訊室。
最強烈的那束燈被關上,四周的光線頓時柔和下來。呂鵬坐到彭永成的對面,也不急著開口,而是等著他自己慢慢地睜開眼睛。
當彭永成失焦的視線逐漸恢復清晰,便看到眼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張照片,就是他曾經在阿莽的照相館發現的被偷拍的其中一張。
「你知道這張照片是誰拍的嗎?」
彭永成不語。
「我覺得是你的某個同夥。」
彭永成還是不語。
「我覺得是因為他害怕了,覺得下一個被抓的就是自己,所以把你供出來。」呂鵬盯著他的眼睛,「都這麼具體了,你還想不出會是誰嗎?」
彭永成偏過頭,繼續沉默。
呂鵬便轉過身,衝身後的單向玻璃做了個手勢,然後一道正對著彭永成臉的光忽然亮起,呂鵬滿意地看到他的身體往後一縮,想要避開似的。然而,怎麼可能躲得開呢?
呂鵬又做了一個手勢,燈光熄滅,彭永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你知道這張照片是誰拍的嗎?」呂鵬又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
當落照化為一片血紅冷凝在天邊,卻正是桃源村這樣的居民區最熱鬧的時候。樓房的窗戶裡飄出各家做飯的香氣,和南腔北調的說話聲一起,構築起最普通又最珍貴的偏安一隅。蘭幼因則穿過這些與她無關的人間煙火氣,獨自一人,踏上單元房的樓梯。她掏出鑰匙,開啟房門,進入這個曾經也被稱作「家」的地方。
然而剛一進門,蘭幼因就感到了驟然而來的殺氣——藏在門背後的人手握一把槍,冰冷的、熟悉的槍口指向了她的額頭。
——砰。
是房門輕輕地被關上,與此同時,還有任少白拉開保險的聲音。
蘭幼因抬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一臉寒意的任少白。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這話應該我問你。」他說。
「我不明白。」
「你為什麼要去告發彭永成,你以為你這麼做,就能換回阿莽嗎?還是說,你根本也不在乎阿莽,你只是想保全你自己,你怎麼能這麼自私?先是利用所有人,然後犧牲所有人,讓其他人為你的錯誤埋單,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任少白的聲音在顫抖,但是握著槍的手卻紋絲不動,他看著蘭幼因的眼睛裡透出冷硬的光,在得知彭永成被捕是因為被人寄了照片告發後,他就沒想過第二種可能。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戰慄,心裡憤怒混合著巨大的懊喪,他怎麼能相信蘭幼因,他怎麼會相信蘭幼因……
蘭幼因在聽完他一連串的質問後終於明白了此刻的情況——彭永成被保密局抓了,任少白被逼到了崩潰的邊緣,他現在,已經六神無主、方寸大亂。
「不是我。」蘭幼因鎮定地說,「給保密局寄照片、告發彭永成的人,不是我。」
「你撒謊!」任少白幾乎是低吼道,手裡的槍更用力地頂住蘭幼因的腦門心。
蘭幼因皺起眉,看著面前這個已經聽不進解釋的人,道:「那好,就當我在撒謊,是我告發了彭永成,你要怎麼做?殺了我?現在這槍可沒裝消音器,左右鄰舍都在家,都能聽到動靜,你以為你能逃得過?而就算你逃過了,之後要怎麼辦?這把槍、這槍裡的子彈就是在告訴呂鵬,除了彭永成,他還有同夥在外面。那樣的話,你這個共黨間諜還要不要繼續潛伏下去了?」
任少白渾身一震,再看向被自己拿槍指著的蘭幼因,竟目光灼灼,比任何時候都要坦然。
「你理智地想一想,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在還沒到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我把船掀了有什麼好處?」
「……真的,不是你嗎?」
蘭幼因搖頭。
任少白的眼神泛起迷惘,如果不是她,又會是誰呢?
保密局的審訊室裡,彭永成喑啞著嗓子開口:「我不知道這照片是誰照的,我也沒有同夥,只有我一個人。」
當狼群遭到圍獵,其中一頭狼選擇自投羅網,他的同伴就能夠有機會,重新隱藏進密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