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寧生大吃一驚:「你說的是翠洲發生槍擊的那天?那天是他們小學秋遊,班主任老師帶隊,她先生因為銀行放假就一起同行了。科長,你是說他人被抓是跟那天有關?」他恍然大悟,又道,「所以保密局還沒抓到槍手?可是當天不就已經封鎖城門進行排查了嗎?現在又抓人,有什麼證據呢?」
任少白沒有說話。
保密局抓人,又需要什麼證據呢?他們上上下下奉行的,從來都是寧可錯抓不可放過的原則,而如今,既然有了線索,當然是只要沾點邊的人都要明查暗查。他能想象出魏小妹的那位女老師此刻是多麼的走投無路,可是即便自己去找呂鵬,也未必能得到比今天早上阿莽喊沈彤去作保更好的結果。
他看向魏寧生的眼神有些複雜,但與此同時,卻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可以在此時跟彭永成取得聯絡的方法。
世上的很多事情能成,或是不成,都是因為意外的發生。
而意外,是再成熟老練的情報人員都算不到的。
在蘭幼因看來自己導致的失控場面,落在彭永成眼裡,則是他作為「養蠶人」工作中的意外。在他被派到南京與「一二零七」接頭並展開長期工作的時候,誰會想到在「一二零七」的生活裡,還有一個完全不受控的蘭幼因呢?
由於這個意外,他現在成為保密局高度懷疑的目標,被跟蹤、被監視,不知道下一步是不是就是被家門口那家理髮店裡衝出來的便衣特務逮捕,押送進保密局的刑訊室?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他小心謹慎地度日,停止發報、不跟任少白聯絡、甚至不打會令人起疑的電話,但也要不那麼刻意地做一些讓特務們有跡可循的事,直到一個轉機的來臨。
然後,轉機似乎就來了。
他還是照常去銀行上班,但著一大早就聽說一樓櫃檯負責外匯業務的小於,昨天之所以無故缺勤,是因為在前一天夜裡被保密局給抓去了。彭永成這才知道,原來中秋節那天,自己的這個同事也在玄武湖,真的去看了梁洲菊展。
當意外朝著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發生時,就變成了巧合。
下午時分,小於的太太哭著來找銀行總經理,想要請銀行出面證明,她的丈夫只是個兢兢業業的業務員,不可能是保密局要找的共產黨。但是銀行又怎麼敢冒這個風險?萬一保密局沒出錯,他們豈不是會被扣上「包庇共黨」的罪名而被殃及?
會客室裡,這位在一所小學任教的年輕女士竭力忍住抽泣,斷斷續續地哀求著她丈夫平日裡尊敬的領導們出面營救。彭永成坐在總經理的旁邊,一面聽,一面從自己的角度推理出原委——應該是自己從銀行發出的電報被發現了問題,這個小於才會在條件交叉重疊的情況下成為保密局的嫌疑人。
當真是絕無僅有的巧合。
於是,一個念頭便自然而然地從他的腦海裡劃過:如果保密局抓錯了人,自己豈不是就可以順利脫身了?
又過了一會兒,總經理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藉口去辦公室打電話,給彭永成使眼色讓他處理。彭永成點頭應著,正想如何安撫,小於太太卻在客室的門再次關上之後,從自己的手提包裡掏出一本國文教科書,又從教科書側面的書脊夾層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彭永成反應半秒,迅速接過紙條,放進了衣服內襟。
將小於太太送走後,彭永成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反鎖上門,展開紙條,上面是一片空白——果然是任少白給自己的。他雖然不知道任少白是如何跟剛剛那位小學老師建立起聯絡的,但這確實是此刻與他通風報信的最好方法。
一個丈夫被抓的妻子理所當然會到丈夫的公司來尋求幫助,東西又藏在她每天會用的教科書裡,即便是遭到特務搜查也會安全通過。
彭永成把白紙放在桌上,從底層的抽屜裡取出一瓶藥水,仔細地塗在白紙上,一種用隱形墨水寫就的字跡便逐漸顯現。
任少白首先彙報了自己此刻的狀況:李鶴林幾番試探都被他小心化解,但是出於對這位老師的瞭解,他的測試不會到此為止。然後是他了解到的保密局的情況:他們現在已經開始收網,阿莽也被捕了,但暫時應該沒供出其他人。最後,任少白寫道:是否可以將錯就錯?
彭永成這才明白了任少白為何會選擇這個業務員的妻子來給自己傳遞情報——對方或許以為自己傳遞的是營救丈夫的方法,但實際上,她的丈夫卻是別人潛逃的出口。
雖然任少白只寫了四個字,但卻跟彭永成在此前一閃而過的念頭不謀而合。此時,如果彭永成利用職務之便,往小於的工位裡創造一點其他「罪證」,再由其他人「不小心」發現,那麼保密局就能坐實小於的罪名,而對他的懷疑自然就會降低。
這時,辦公室外有人咚咚敲門,彭永成迅速將字條塞進口袋,站起身走過去。門外,總經理往裡面看了一眼,問:「人送走了?」
彭永成點點頭。
總經理長舒一口氣,道:「可算打發了,樓下小於雖然人不錯,但是為了一個營業員去跟保密局討人情,不值得、不值得……」
彭永成附和著,手不自覺插進衣服口袋,摩挲著那張任少白寫給他的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