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如此確定錯在他的指揮,而不在你的情報?」
任少白直視著李鶴林,抬著下巴迎接他的審視:「黑水潛伏在共軍內深受信任,只要他沒有被發現,共軍就不會知道他們的作戰計劃被洩露,也就沒有理由變更原先的部署。而且對於一線戰士來說,他們就這樣被從東向西、從西向東地來回撥動,毫無頭緒,更有損士氣。」
李林沒有接話,他知道任少白說的是對的。從黑水最近的電文來看,確實並無異常,他甚至報告了守長清縣的保安團十二中隊隊長實際上是潛伏的共黨的最新情報。然而,當反饋到濟南的時候,才知道長清縣守軍已經全部被俘了。
事實上,在剛剛與三廳長一同在憩廬,他也是這麼說的。負責作戰計劃制定的三廳當初對遞交到王耀武手裡的作戰計劃嗤之以鼻,王耀武來南京要援兵,三廳長對他說,計劃是死的共軍是活的,這種東西你看看就得了,用不著太當回事。
李鶴林說的是,要是能好好執行對於那份作戰計劃的反制策略,長清縣也不至於這麼快就淪陷。
不過嘴上雖然說得強硬,但在李鶴林的心裡,卻仍然覺得不對勁,為什麼他們什麼都做對了,卻總比共黨要落後一步?雖說戰場上瞬息萬變,但是守軍在明明已經佔得了先機的情況下,為什麼還是有一種腹背受敵的感覺?
「老師,此刻部裡該做的就是敦促徐州派援兵,不論共軍是不是要打援,濟南城西現在只有兩萬兵力,別等破城就晚了!」任少白又道,並且語氣激烈,甚至用詞也不講究了。
李鶴林終於是聽不下去了,道:「你這是想去三廳當作戰參謀?這種話剛剛在我面前說過了就算了,以後不許再提,研究作戰計劃不是我們二廳的事,叫人聽了不僅是說你自作聰明,還說我李鶴林教導無方。」
這話似是批評,但是任少白聽來卻感到相比剛才,李鶴林對自己的疑慮已經打消了大半。
而緊接著,濟南傳來的又一個訊息,則更加驗證了任少白關於濟南城西防備的話。
負責城西防禦的整編九十六軍軍長兼八十四師師長吳化文,忽然就發表了起義宣言。而由於徐州方面的援軍還沒到,濟南機場直接出讓,城西的防線對共軍敞開了大門。
國防部高層會議大亂,卻不知道那兩萬人繳械投共的背後,正是李鶴林親自派到濟南的任少白帶去了共產黨對吳化文起義的指導方向。
然而此時,任少白卻不能把這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告訴彭永成,因為自從在玄武湖那日被檢查過後,彭永成就主動斷了和任少白的聯絡。
先是《中央日報》為了安撫民眾,聲稱在玄武湖發生的槍擊一案已有線索。然後,是《新民晚報》跟進,獨家報道槍擊案的線索是指兇器上存在被檢驗出來的指紋。
再之後,任少白有一天在回家後發現信箱裡有一封催繳電費的單據,實際是他與彭永成的暗號,暫時切斷聯絡,也取消原本的定期見面。他當時還以為只是刺殺行動失敗並引起動靜後,為避風頭而循例的預防性措施,卻不知道彭永成是真切地意識到自己被保密局盯上了。
除了上下班路上被跟蹤,當彭永成回到家裡,也敏銳地意識到,自己的家裡被人偷偷進來過。他夾在門縫裡的頭髮不見了,天花板燈罩的方向改變,甚至衣櫃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至此,他已經完全暴露在了敵人的視線下。
他花了一點時間排查出安裝在家裡的竊聽器,又發現了在他租住的房子隔壁,一家作風洋派的理髮店忽然生意好了起來,他有一回路過在門口稍作停留,看到了一個學徒打扮的人和一個顧客一同往理髮店深處的簾子後頭走去。
彭永成繼續朝前走,走過了店門口的三色燈柱,紅白藍三條無止境地向上旋轉著,忽然叫他聯想到「圖窮匕見」這個詞。
他不知道藏在這家理髮店簾子後面的匕首什麼時候會正面現身,但是他想,一定不能讓它扎向比自己更深的地方。
彭永成沒有拆除自己家裡的竊聽裝置,是因為作為一個普通老百姓,是不應該對被竊聽這種事有概念的,更不會知道要怎麼防止被竊聽。
但是同樣曾被攔在玄武門之外的鹿阿莽就不一樣了。
他不是情報人員,卻勝似情報人員。自從把照相館從評事街搬到了新街口,他的店裡就做了一全套反竊聽的裝置,自己的住處也安裝了隔音材料,在內牆貼上軟木襯裡,再糊上牆紙作為掩飾,門的內側改成雙層板,中間安裝了電波遮蔽。
這些措施原本只是預防,但卻在真正的情報人員盯上他以後,形成了一個悖論:如果他沒有問題,怎麼會搞這些東西令他們的竊聽失效?
更何況,他不是第一次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了。
於是有一天,保密局秉承著一貫的作風,特務們在半夜忽然闖進阿莽的家,把他從床上薅了下來。半夢半醒的阿莽還沒反應過來對方是什麼人,就被粗暴地控制住,一左一右地被人架著推出家門,塞進了一輛在街對面停了好幾天的黑色汽車後座。
而當他終於清醒過來,無論說什麼、問什麼,奉命捉拿他的特務全都一言不發。
「你們是誰?警察嗎?你們為什麼不穿警察制服?」
「你們為什麼抓我?我犯什麼事了?」
「你們是因為假證的事抓嗎?但我已經金盆洗手了!我不做假證已經一個多月了!」
……
他這樣大呼小叫當然有裝瘋賣傻的成分,因為即便是他這個經常被尹文讓稱作「頭腦簡單」的傢伙,此刻也能知道自己被抓肯定還是因為那場失敗的刺殺。
幾天前,他在玄武湖被盤問、相機被沒收、車輛也被裡外搜了一遍。他當時堅稱自己只是來拍菊花展的攝影師,還有一家正經營生的照相館,於是最後,他也跟其他遊客一起,被放出了玄武門。
他以為事情這就告一段落了。
他畢竟不是真正的特工,也不像經驗老到的彭永成,會提前想到自己要成為保密局長期的監視目標。並且,他不僅因為符合他們關於地下黨的特徵描述而被拍了照片,甚至也進入了呂鵬說的「跟銀行有關人員」範圍——保密局的偵防科很快就查出,他的那家照相館就在新街口的興業銀行對面。
在被押進保密局的地下審訊室時,阿莽再次大聲喊道:「我是無辜的!有國防部的人為我作保!」
另一個房間的呂鵬一愣,然後聽他說出了那個國防部擔保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