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電員還彙報說,密電碼雖然沒有完全破譯,但是這幾天跟「外匯」有關的電報卻比此前更頻繁,一定是發生或是即將發生什麼事,讓這個地下共黨要頻繁與他的上級聯絡。
能有什麼事呢?
轉身看向牆上的南京市區地圖,李鶴林的目光落在了玄武湖五洲上。
這一切,都發生在中秋之前。
保密局接到國防部的委託,雖然怨聲載道,但也只能加班,從中秋節起去翠洲擔任那個所謂軍事顧問的安保工作。呂鵬從局長辦公室出來,就接到了李鶴林的電話,電話裡,二廳代理廳長聽上去並沒有因為職級上去了而顯得頤指氣使,反而溫和地對他表達了感謝,還說現在像他一樣經驗豐富又保持著行動人員敏銳的資深特工,已經越來越少了。
他甚至主動提起了他們二廳六處,在逮捕韓圭璋時原本是負責行動的,但是不僅在前期走漏了風聲,後期追捕又效率低下,如今處長的職位都空了出來……
呂鵬愣了一下,假裝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說自己一定會負責好翠洲的安保。
說來真是諷刺極了,呂鵬民國廿九年底從中央軍校畢業,轉年被招募進軍統,第一個任務就是去石門暗殺當時的日軍華北指揮官岡村寧次。任務失敗了,他帶著左腹部上的一個槍眼回到重慶,哪裡能想到七年以後,他要為了保護那個曾經的目標而把自己暴露在另一個身份不明的槍手的準星之下呢?
中秋節當天下午,在第一聲槍響後的一刻鐘內,公園西邊的玄武門被封鎖,沒有來得及離開的除了在此之前就因為開的車輛可疑而被警察盤問的阿莽,還有為了掩護任少白撤離而耽誤了自己時間的彭永成。
而當任少白從東南湖古城牆下的出水口附近爬上岸時,在翠橋上檢查的呂鵬震驚地發現,擊中兩人、錯失一人的三枚子彈竟然又是他近來異常熟悉的開花子彈。他的手下還在槍擊方向那棟古操練臺的勤雜室裡,找到了一把被遺棄的改裝步槍。
他忽然意識到,那個槍手的第三槍,瞄準的並非岡村寧次,而是自己。
兩件原本不相干的事忽然就合二為一了,李鶴林想要查的共黨領導人和以軍統為暗殺目標的神秘槍手,難道是同一人?
任少白和蘭幼因在次日照舊上班,巧合地在同一時間走進國防部大樓,他們若無其事地對彼此點了下頭,然後在分別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後,聽到各自同事的評價——
「少白,怎麼休息幾天還是沒緩過來?黑眼圈有點重啊。」
「蘭科長今天氣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熬夜了?」
直到二人再次在慣常的抽菸地點碰頭,任少白才終於表現出了脾氣:「蘭幼因,你真是把我們所有人都矇在鼓裡,你把我們都當你的工具了嗎?」
這幾天,事情發生得太多又太快,以至於蘭幼因都沒意識到,任少白什麼時候竟開始對自己直呼其名了?
但是,現在倒也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第一槍沒打中的是你,第二槍慌不擇路對著空氣亂放的也是你。任少白,你是在生你自己的氣,把罪名按在我頭上減輕不了你的罪惡感。」蘭幼因冷冷地說道,她站在上風口,口中吐出的煙攜帶著嘲諷一起,毫不迴避地撲了任少白一臉,「至於第幾槍,我倒是還想問你,你是以什麼立場三番兩次去救你那位師兄的?黃埔嫡系啊,還是共產黨啊?」
任少白一個激靈,恨不得直接上手去捂她的嘴,好在他們在室外,周圍又沒有任何阻擋,不存在隔牆有耳的危險。況且現在各廳都在要麼分別要麼串聯地開會,討論濟南的戰局,唯有他們倆堂而皇之開小差,便也不用擔心他們的對話被別人聽見。
「你真當呂鵬是頭羊,你順手就能牽走?」任少白沒好氣地反問。
蘭幼因道:「要是我那一槍打中了,你那個‘上級’說不定還能避免上保密局的懷疑名單了。你就那麼肯定,他的偽裝能夠逃過呂鵬的嗅覺?」
前一日,大量遊客被堵在玄武門以外,保密局自然不能把這麼多人都帶回去洪公祠審一遍,但是卻異常耐心地當場檢查他們的身上是否有硝煙反應殘餘的火藥味。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因為兩個開槍的人都幸運地及時逃脫了。可儘管如此,抓共黨經驗豐富如呂鵬,難保不會注意到人群中的彭永成。
這是可以料想的事情,包括彭永成自己,也在公園解除封鎖後倍加小心,在回家路上一路觀察著自己有沒有被保密局的盯梢跟蹤。
但即便萬般小心,人都有盲點。
保密局的技術科在現場發現的步槍上發現了不止一處的指紋,可是因為彼此重疊得厲害,所以很難檢測清楚,唯有一處能復原出大半個沒有被破壞的指紋。就當呂鵬對著這半枚指紋無從下手的時候,這天早上,他又接到了李鶴林的電話。
掛了電話後,他走去了偵防科,科長正好把一沓照片洗出來——原來,在負責檢查硝煙反應的同事進行排查的同時,他們的科員在暗處拍下了一部分看上去可能有嫌疑的遊客的照片。
呂鵬接過照片,一張張擺在桌上。照片的主角們大多具有他們多年來找到的地下黨規律特徵,中青年男性,其貌不揚但是神色沉著冷靜,在突然混亂的情況下不顯慌張。
而對被拍攝物件的識別,便是另一組識認員的工作了。保密局每年都要蒐整合百上千人的照片,他們可能是談判代表、商人、民主人士、大學生……都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被拍了照,收藏在洪公祠一號檔案室的相簿裡,用途就是在未來的某一天被「識別」出來。
「還有,確定這些人的身份背景,工作和銀行錢莊相關的優先遞交給我。」呂鵬下達了尋找下一塊碎片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