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從1931年「九一八」開始的日軍侵華戰爭給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留下了什麼,用最中性和剋制的表述,那就是自此開始的「遺傳性」創傷。
就比如曾經在1937年12月成功逃出南京城的魏寧生,如今是人人都稱讚的好性格,但是誰又會知道,他還是會時不時地午夜夢迴多年前被日本軍隊步步逼近、包圍的恐懼。還有他那個差點被拋棄的小妹妹,家裡人在她四歲那年突然發現,她有一隻耳朵是聽不見的——或許是因為寒冷,或許是因為遠近的哭喊和槍炮。因此,儘管那個冬天並沒有在她尚未形成的記憶中留下陰影,但是在物理層面,她的一樣東西還是被剝奪了。
但他倆,仍然是萬里挑一的僥倖,沒有因為戰爭而家破人亡。
尹文讓就沒那麼幸運了。
他出生在北平東北邊的一個村子,父親在唯一的學堂教書,母親的家裡則有幾畝地,屬於可以自給自足的小戶人家。他上面還有個比他大不少的哥哥,在相鄰的熱河省歸附了偽滿洲國以後,加入了當地自發組織的民兵隊,後來又合併進了八路軍,開始跟鬼子打游擊。
兄弟倆的父親有個讓兒子念大學的夢,大兒子指望不上,就指望小兒子。好在尹文讓還真比他哥會讀書,考進了上面縣裡一所由傳教士辦的中學。又上了幾年學,學校的洋人老師說自己在齊魯大學有舊識,就給尹文讓寫了推薦信,讓他去考學。
此時的齊魯大學已經從濟南遷去了成都,是否讓尹文讓上學在家裡引起過一番討論。母親捨不得孩子去那麼遠的地方,但是父親卻咬咬牙,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尹文讓便千里迢迢去了從華北平原去了天府之國。
誰想,這一去,他跟父母兄長便此生不復相見。
他是1940年秋季入的學,因為路途遙遠,之後的兩個假期都只寫信回家問候。這在當時並不算罕見或是不孝順,因為很多大學生都是這樣,擔心交通出狀況,擔心戰火耽擱返校,寒暑假便都選擇留在校園裡度過。年輕人們聚在一起,也少有想家。
也正因如此,當1941年夏秋之際,日軍華北方面司令官岡村寧次在晉冀魯一帶實行「三光作戰」
日軍在華北的軍事策略,簡要概括為「燒光、殺光、搶光」。
、製造「無人區」的時候,尹文讓在華西壩的校舍裡卻一無所知。
後來有人告訴他,因為你哥是八路,日本人對待他們的手段更殘忍。
再後來,他徹底離開了學校。教授知道他家中變故,為他保留學籍又想方設法聯絡他、勸他回去把書唸完,但是尹文讓都再也沒有回去——他到底還是辜負了父親的期望。
還不止是辜負。未及弱冠的少年在連續的噩耗下一擊即碎,他遠沒有自己想象中那樣頑強,而是選擇了最容易的辦法來麻痺自己。要不是幾年後在偶然的機會下重逢了蘭幼因,他可能當真就一蹶不振,在二十啷噹的年紀沉迷大煙、橫死街頭。
在蘭幼因和阿莽的幫助下,他戒掉了煙癮,蘭幼因甚至還替他找到了當年向日本人告發他哥是八路的那個漢奸。不過,還不等他動手報仇,戰爭結束,曾經的告密者如今也被告發過去的惡行,最終落了個眾人圍觀槍斃的下場。
可惜日本人就沒那麼容易了。
暴行的執行者是面目模糊的群鬼,而如果往上追溯……
就連反應遲鈍如鹿阿莽,也在唸出報紙頭版的那一刻,明白了蘭幼因為什麼不敢告訴尹文讓關於岡村寧次的事。
「就不該信姓蔣的,以為當時不送到東京,最終能在上海審判,原來是朝令夕改,今日能做出這種事,明日即便被輿論倒逼,也能叫法庭判他無罪。」
尹文讓單手握拳落在桌上,然後看向蘭幼因,問:「你知道他在哪兒?」
「他已經被保護起來,沒人能接近。」蘭幼因答非所問。
「所以你知道他在哪兒。」問句變肯定句,尹文讓目光銳利,顯然那個蘭幼因生怕他有的想法已經在腦中形成了。
「你瘋了才會想要那麼做,才會覺得能那麼做。」
「那麼你一直以來做的,難道就不是瘋狂之事嗎?」
蘭幼因扭過頭,對在一旁的阿莽說:「你捅的簍子,你來說服他。」
阿莽放下報紙,那篇沒有署記者姓名的文章正好看完,抬起頭來,相比於尹文讓的憤怒,他更多是不解,於是問蘭幼因:「他們為什麼要保他?他們把他弄出來是為了幹嘛?」
這倒是令面前的倆人同時一愣,竟是光顧著憤慨或是阻止對方憤慨,卻從未想過更本質的問題。
蘭幼因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過,有一個人肯定知道。
中秋節前,向來是政府機關僅次於過年前最忙的一段時間,因為財務和人事部門要核算人力評估和下季度的預算。但今年,可想而知,國防部參謀本部的重點卻是另一件事。
被南京本地報紙爆出岡村寧次被秘密釋放,二廳廳長立刻就被問責了。至於為什麼不是負責把人從上海接來的李鶴林呢?是因為在《新民晚報》的那篇報道里,記者提到自己接到此事爆料的日子,是在岡村寧次入住侯廳長排的安全屋之後——那時,李鶴林已經被排除在這項事以外了。
就連侯廳長也沒想到,文章中寫出來的具名爆料人,竟然是岡村寧次的隨行醫生,同為日本人的金川隆——
「十年前,在上海行醫的金川隆經人推薦進入日本陸軍旅兵團,作為隨軍醫生為天皇效力。然武漢戰役後,因目睹日軍在華中之暴行,於1940年辭去軍中職務,返回滬上。今次向本報獨家爆料,系身為在華日人之慚愧之心,不齒戰犯得不到應有之懲罰,不忍中國民眾再遭欺瞞傷害……」
如果是對南京新聞界有所關注的人,其實不難看出,這是曾屢屢給《文匯報》寫出爆款文章的朱顏君的文風筆法。之所以這次由《新民晚報》發表刊登,是因為另一件最近南京報業發生的大事——《文匯報》的分社主編歐陽殊跑路去了共區,南京政府終於找到藉口將其取締。
但又有很多人說,歐陽殊是被政府秘密處理掉了。
無論如何,曾經因為針砭時弊而名噪一時《文匯報》在一夜之間就消失了,其下屬記者、編輯只能各自再尋出路。朱顏君去了《新民晚報》,帶去的見面禮便是這篇註定會成為又一個爆款的獨家報道。
她的新東家怎會知道,她的這篇文章是如何寫出來的,她的背後有什麼人在操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