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威士忌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2頁,共2頁

任少白注視著他,以他剛剛擰斷歐陽殊脖子的身手,此刻在這裡的如果是呂鵬說不定還能搏一搏,自己就算了。

「但是你如果那麼做了,就要被困死在這裡了。」他語氣平靜地說,「你回不去南京,可也無法擺脫間諜的身份,你還是會夜夜被噩夢折磨,你以為你還有機會離開嗎?」

黑水沒了聲音。

「黎明之前,天色最黑,哨崗最疲憊,他們用燈光照周圍雜草地的次數也最少。」

「你的意思是,徒步出去?」

任少白看了看他,說:「徒手。」

當初山東兵團在攻打濰縣的時候,為了逼近國民黨守軍重點防守的西城,便派遣攻城部隊開始了大規模的土工作業,挖掘出七萬多米的交通壕,從外圍直通城垣。現在,乘著秋風還沒有席捲道坑上面茂盛的野草,這條地下通道便成了任少白和黑水離開濰縣的最佳選擇。

任少白放棄了那輛他已經開得順手的吉普車,把作戰計劃書藏在衣服裡,這時候,他羨慕起了沈彤那萬里挑一的能力。不過轉念一想,那樣也不好,看不到白紙黑字,李鶴林難保不懷疑其真實準確性。因此,還不如讓他看到,共軍針對濟南的兵力部署、指揮方案、攻城順序……

他沒有時間去篡改作戰計劃的內容,能做的只有在這輛天亮後一定會被檢查的車上,留下點什麼,讓蔡部長他們知道,他們目前的作戰計劃被國防部派來的間諜竊取了。

不過值得慶幸的一點,就是原本藏在他們身邊的臥底,也被一勞永逸地拔出了。

凌晨三點,黑水和任少白在靠近城牆的地方碰頭。黑水因為在濰縣戰役後就一直以本地百姓的身份幫忙清理戰場,很快便找到了當時用藩籬掩蓋起來的其中一個坑道入口。他們一前一後鑽了進去,開始慢慢爬行。在爬出了城門線以後,他們又鑽進了濃密的雜草從裡。哨崗衛兵的探照燈在他們頭頂掃過,二人便靜止地匍匐著,等到燈光熄滅,再開始前進。

「前面有雷區。」黑水出聲提醒。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好在都不是那種專門殺傷人的小地雷,而是為了炸翻卡車的大地雷,所以黑水在草叢裡摸啊摸,很快,任少白看到他的指間捏住了一根細細的、緊繃著的釣魚線。

「沿著這條線走。」他說。

只要魚線不松,他們就不會完蛋。

這就像一個巨大的隱喻。

他們繼續伏在地上向前爬,釣魚線把他們領至一片鐵絲網的下面,再往前,只見線的盡頭被綁在一個木樁上。他們出了雷區。

在鐵絲網下面的一個土溝裡,任少白和黑水同時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扭過頭看向彼此。此時東方既白,但卻只有其中一人的眼睛裡有一閃而過劫後餘生的光。

「他們應該已經發現歐陽殊的屍體了。」黑水說道,「他們也會很快發現我不見了,他們肯定沒想到,會是我吧……」

任少白有些驚訝地看向黑水,因為他從他的聲音裡聽到的並不是得意。

「你下面打算怎麼辦?」任少白問道。

在沒有上級命令的情況下,黑水作為諜報人員擅自撤離會被視作為逃兵。他說要回南京承擔後果,這裡離南京路途遙遠,且不說能不能活著回到南京,就是他能夠活著站到李鶴林的面前了,那個「後果」也未必是他能夠承擔起的。

於是,他看著任少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我還沒問你,你為什麼要幫我?」

任少白沉默一會兒,道:「你剛才說,我們是同一種人。」

這也不像是一個正面的回答,但是黑水卻聽到了他想要聽的內容,他甚至忽然放鬆地笑了一下,道:「我是個不合格的間諜,我產生了動搖,雖然不是背叛投敵的那種,但是有一種強烈的厭倦。我不想幹了,不想每天對著身邊人說謊,不想利用他們對我的信任,不想看到有一天他們會因為對我的信任而死在我眼前……不過我知道,這在一些人看來就是背叛。」他伸出手,對任少白說,「你那瓶威士忌還在嗎?給我來一口。」

任少白沉默地看著他,然後緩緩伸手進褲子口袋,摸出一個銀質酒瓶。

黑水擰開瓶蓋,仰起頭一飲而盡。

他從土溝裡站起來,低頭對任少白說:「你對李主任說,他不用擔心,我雖然懦弱,但是沒有背叛黨國。」他把酒瓶往旁邊一丟,然後轉身,搖搖擺擺朝著東邊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不足十步的距離,黑水忽然彎腰嘔吐起來,然後緊接著,整個人仰面摔倒在地身上,先是顫抖和抽搐,很快就不動了。

又過了一會兒,任少白也站了起來,慢慢走過去,他從腰後拔出槍,一把柯爾特m1991a1,槍口對準了已經停止呼吸了的黑水的臉——

空氣裡原本隱隱的杏仁味道被濃烈的火藥味掩蓋,而原本五官清晰的人,則被那種能夠炸開的子彈毀掉了整個面部。

那一刻,任少白彷彿看到了自己未來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