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電話號碼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2頁,共2頁

於是,她下一步去了阿莽新開業的照相館。還是拿出那個號碼,問他有沒有辦法查出這是個什麼地方。

阿莽平時接觸三教九流,算是半個江湖人,他打了幾個電話——自從上次被竊聽,他就在店裡裝了電波遮蔽裝置。果然,沒花多久,他就聯絡到了一個上海電話公司的內部人員,問出了這個號碼連線的一家位於虹口的私人診所。

聽到結果後,蘭幼因轉身就往外走,阿莽在身後喊:「蘭姐,是什麼事啊?」

蘭幼因頓了一下,回過頭道:「這件事不許跟文讓說。」

她走出照相館,因為腳步太急,差點與一個過路人相撞。還好對方反應及時,側身閃過,還虛扶了一把蘭幼因的胳膊,問道:「小姐沒事吧?」

蘭幼因一邊想這人身手好敏捷,一邊搖了搖頭:「沒事。」

她行色匆匆,自然沒有看到在自己走後,那個過路人盯著她的背影,又好奇地看向她剛離開的地方——悄無聲息搬來的照相館,在市中心最好的位置,外面卻沒有慶祝開張的花籃綵帶。

「彭襄理也剛下班啊?」過了一會兒,有人從街對面的興業銀行走出來,同他打了招呼。

天色已經很晚了,蘭幼因最後一個去的地方是離新街口不遠的碑亭巷。

在一所由外國傳教士創辦的中學隔壁,好幾家報社共同佔據了一棟矮樓房,其中《文匯報》南京分社在三樓最裡面的辦公室。蘭幼因拿著一張記者名片,便被門房領著,見到了正在等待報紙排版的朱顏君。

次日的頭版是關於京白下路上因為市民搶購麵粉而發生的踩踏事件,已有三人死亡,而這已經不是今年的第一起類似事故了。朱顏君白天剛跑完財政部,傍晚時分和社會口的記者共同完成了這篇報道,她將對當局關於幣制改革並未改善物價波動的採訪撰寫成文,作為搶米麵事件頻發背後原因的深層探討。

朱顏君驚訝地看到來訪的蘭幼因,越過滿地報紙資料堆成的小山,把她請到旁邊相對沒那麼亂的會客室坐下。蘭幼因說明來意,請她幫忙打聽一件事。

「什麼事?」朱顏君問。

「不知道。」

「有關什麼人的事?」

「也不知道。」

這樣莫名其妙的對話卻沒叫朱顏君露出慍色,以為對方是來消遣自己,而是繼續耐心地問:「那麼是發生在什麼地方的事?」

「上海,虹口的一家日本人開的私人診所。」

朱顏君點點頭:「好,那麼你想知道的是什麼?」

「我想知道這家診所最近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事,或是即將發生什麼事,也可能是它的醫生做了什麼,或是可能會做什麼,我不確定,但是它一定足夠不尋常,並且就發生在這一兩天。」

朱顏君眨了眨眼睛,注視著蘭幼因,思忖片刻後開口:「我可以幫你,而且憑藉我過去幾年在上海培養的線人,大機率也幫得上你。但是你得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知道這件事?」

——因為這是國防部高層秘密下達的任務,因為任少白在執行這件任務,因為任少白是代號為「一二零七」的中共間諜。

——所以他一定會破壞這件任務,所以他會留下破壞任務的線索和證據,所以我會得到這樣的證據。

蘭幼因在心裡這樣回答,不過,她當然不會把自己真實所想說出來。

「你想要知道這裡面有沒有新聞價值?能不能成為你的一篇報導文章?」她反問朱顏君,「仍然在上海的日籍診所,難道不已經有足夠的噱頭了嗎?」

朱顏君道:「戰爭結束,普通日本人有的回到日本,也有的選擇留下。那些留下的如果只是習慣了上海,想要在這裡謀生過日子,有何不可?我並不想利用記者的權力去打擾他們。」

蘭幼因沒料到會聽到這麼個答案,說道:「朱小姐的觀點,是會引發爭議的。」

朱顏君聳聳肩,並不意外這個評價。她也沒有因為蘭幼因的故意兜圈子而忘記自己對她的追問:「蘭科長如果不好回答上一個問題,那我換一種問題,這是國防部公事呢?還是私事?」

蘭幼因見繞不過,便道:「私事。不過,你怎麼知道我的工作和職位?」

朱顏君笑道:「我是個記者,有了名字就能調查一個人,不過蘭科長放心,我對入侵普通人的隱私沒有興趣,所以呢——」她頓了頓,拖長了語調,「如果是私事,那我便不問了。就當我敬佩你那日為那位沈小姐解圍的魄力,交你這個朋友。但如果調查結果超出了個人私隱的範疇,有了公眾價值,蘭科長你也無法阻止我報這條新聞。」

蘭幼因想,她三句話不離記者本行,這樣的職業驕傲,自己即便要阻止恐怕也沒有辦法。況且……她要做的與自己要做的大機率也並不衝突,於是點了點頭,說:「好。」

朱顏君愉快地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桌上,拿了紙筆遞給蘭幼因,道:「蘭科長留個聯絡方式吧,等我查到了便第一時間告知。」

一夜過來,朱顏君的線人網果然又廣又深,並且頭腦冷靜,在與蘭幼因的電話裡主動說道:「我查到了,但不能在電話裡說,我們在聖保羅堂見。」

星期天的聖保羅堂除了有來做禮拜的虔誠教徒,還有想來吃一頓免費午餐的街坊民眾。蘭幼因坐在後排的長椅上,看到陽光透過彩色玻璃折射到牆壁的十字架上,心裡想的是,她明明是要捉間諜,怎麼自己這兩天倒把間諜接頭交換情報的套路場所全都體驗了一遍?

飢腸轆轆的朱顏君也端著聖餐從前面走回來,她咬了一口小塊的棕麵包,坐在蘭幼因身邊,說道:「我收回昨天的話,他們還真未必是普通留日本人在上海過日子的。」

「什麼意思?」

「你不是問那家診所最近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是有的,但既不是診所本身,也不是主治大夫,而是他們最近接待了一個病人,這個病人很不尋常。」

蘭幼因扭頭看她,問:「是誰?是我們都知道的人?」

「蘭科長果然很敏銳啊。」朱顏君讚賞地看著她,雙唇上下開合,在「哈利路亞」的歌聲中,輕輕吐出一個名字——

「岡村寧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