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以來,喬鳴羽在看守所心臟病突發,繼而在中央醫院搶救無效身亡的訊息已經在國防部內不脛而走了。而至於他究竟是因為貪汙腐化而被查辦,還是傳聞中的地下黨間諜,已經沒有人在意了。他們揹著蘭幼因議論的是,作為同事,他們中沒有一個去出席喬鳴羽的喪事,甚至不知道,有沒有人替他操辦喪事。
還有好事者打聽,喬鳴羽的人事檔案裡寫著的就是孤兒出身,上沒有父母,下沒有兒女,於是就更可憐可嘆了。唯一一個妻子在他出事之後,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所以娶老婆果然不能只看漂亮,還得淳樸善良,起碼死後有人上墳燒紙。
直到這一天,人們意識到蘭幼因到底還是盡到了一個未亡人的責任,這才稍稍改變了一點話鋒,有女同事說:「她也不容易,別說喬處長是孤兒,好像也沒聽她提過自己的父母。」
但是很快,又有人提到最近陸總的那個參謀專員幾次來找她都撲空,是不是因為又認識了別的人?女人嘛,是不容易,所以免不了攀高踩低,要找棵大樹才好傍身。
說這些話的人都只是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但落在有心人耳裡,卻認真琢磨了起來。
任少白在心裡飛快地計算,如果今天是尾七,那麼喬鳴羽真正過世的日子就絕不是傳聞中被送到中央醫院以後。保密局如果在刑訊中失手殺死了人,再裝模作樣去醫院裡過一遭,也並非沒有可能,但始終讓他感到困惑的,是蘭幼因在整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那天在銀行,他就問過彭永成,如果蘭幼因不是組織記錄在案的同志,那麼喬鳴羽暴露,有沒有可能就是她告發的?
因為他思前想後,都覺得保密局沒有理由放過她。
彭永成沒有否定他的猜測,因為喬鳴羽等人的被捕是地下黨南京情報站被查獲的導火索,但究竟是出現了什麼變故導致他們暴露,仍然處於一片盲區。彭永成說,其實自己此番來南京,一方面是重啟養蠶人的計劃,另一方面,就是調查喬鳴羽事件是否會產生殘留影響。
殘留影響這話說得委婉,實際的意思就是,除了已經及時叫停的計劃和電臺,還有沒有能讓保密局順藤摸瓜的其他線索,或人。如果有的話,自然是要鋤奸的。
中央社會部關於喬鳴羽和蘭幼因的資訊,並不比任少白知道的更多。二人在1944年結婚,喬鳴羽1945年秘密加入共產黨,當時就跟組織報告了自己的家庭情況。作為潛伏的特工,有穩定的婚姻關係其實是很好的掩護,人們對獨來獨往的人總是更警惕懷疑。
任少白聽這的時候瞥了彭永成一眼,後者怕他多心似地補充道:「你是已經形成了這種固定形象,也就罷了。」
任少白回:「我就當這是你對我的認可了。」
不過,他沒有對自己的新上級吐露的真心話是,他覺得對於喬鳴羽來說,婚姻關係還意味著他作為一個地下黨臥底,要隱瞞秘密的物件,不僅是同事、敵人,還有妻子;意味著他沒有一刻能卸下偽裝,即便面對最親密的伴侶,也有不能說出口的實話。除非,他也將妻子發展成自己地下工作中的「同事」,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種可能性發生的機率已經很小了。
甚至,他現在忽然覺得,有沒有可能正好相反,蘭幼因是保密局在喬鳴羽身邊安插的耳目呢?她可是在中美所待過,也算是半個軍統的人。
「這些話說得也太沒道理了,前後矛盾,好話賴話都讓你們給說盡了。」
——軍事機關食堂,再紀律嚴明也是個混雜著菜味兒、人味兒的油膩環境,卻忽然有一個清亮的聲音平地而起,打斷了隔壁桌對蘭幼因私生活的陰損討論,也將任少白從龐雜的思緒中喚醒。
人們一時間不知道是誰在說話,紛紛扭頭尋找,只見東南角的一桌,一個年輕女科員放下筷子,坐在二廳一眾人中間,不顧身邊的眼色和試圖阻止,隔空喊話似地繼續大聲說:「那位蘭科長我沒見過,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做了什麼事,但是這樣背後捕風捉影瞎議論,話還說得這麼難聽,太不上臺面了!」
這般猝不及防被針對,一廳原本正在說話的人一下就火了,帶著拍案而起的氣勢質問:「你哪來的?說誰上不得檯面?」
「誰急了就說誰。」
眼見著火藥味越來越重,二廳主任辦公室秘書連忙起身打圓場,道:「都是同事,都少說兩句,退一步海闊天空,要體諒包容不要搞內訌……」
任少白好奇地看向那個女科員,魏寧生善察言觀色,機靈地湊過來,低聲告訴他:「沈彤,二廳新來的,他們叫什麼管理培訓生。應該有點背景,不然怎麼這麼仗義執言,還有張秘書幫忙說話。」
任少白斜眼看他,問:「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魏寧生嘿嘿一笑,為自己的工作不飽和沾沾自喜起來。
而任少白卻被沈彤的話提醒了,自己是不是也受了那些捕風捉影流言的影響,對蘭幼因產生了並沒有實際根據的懷疑呢?
他覺得,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像上次一樣,再去呂鵬那裡探探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