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根據國府釋出的《後方共產黨處理辦法》,各大城市逮捕共產黨嫌疑犯的勢頭正盛,但如果國防部裡也查出了共產黨,不就等於承認如此重要的核心機關被滲透成篩子了嗎?這是巨大丑聞,不僅是防諜工作的失效,各個被成功打進的部門也絕對不願承認。
這時候,當然就要生造一些別的罪名,來安給這幾個會讓國防部蒙羞的傢伙。
四廳處長陸長海是知道箇中關係的,但傳達給任少白具體落實的時候,秉承著上面傳達的要低調進行的意志,便沒有如實告知,而是任由他產生一般人都會有的聯想——只是得罪了高層。
任少白打死也不會想到,喬鳴羽會是共產黨。
又何止任少白想不到。
二處辦公室裡,「共諜」兩個字一齣,馬上就有人出言反駁:「怎麼可能?喬處長那可是北伐時期就入黨的老資格了!」
「那又怎麼?葉挺、周恩來還加入過國民黨呢。」
「咳咳——」任少白一邊關上辦公室的門,一邊打斷了他們的討論,「你們適可而止啊,這麼大聲討論共產黨領導人,不怕別人斷章取義說你親共啊?」
說話的人立刻聳起肩膀捂上嘴巴,身體力行表達:怕。
眾人也四散開去。
任少白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面,像往常一樣,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吃從網巾市買來的早點。今天是甜口的粢飯糰,糯米和油條之間鋪一層白糖,一口下去黏、酥、油、甜,是極紮實豐富的口感,在平常總能給他極大的滿足感。
但是今天,卻有些食不知味。
或許是天氣原因。
「南京這個天氣怎麼比重慶還熱?還沒到夏至呢。」的確有坐在窗邊的同事開口抱怨。
但這其實完全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表現,在重慶的那幾年他們甚至都沒有電扇可用,而現在的辦公室裡是有製冷器的,只是為了響應總統的節約政策,規定只在最熱的時候才統一開。
「去年好像是七月中才開冷氣,今年的話……」作為本地人的魏寧生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算日子,「還得到入伏以後。」說完,又回過頭看向坐在自己後面的任少白,發現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連忙體貼地問,「科長,要不我去總務處再要臺電扇?」
任少白看了看他,忽然站起來,徑自走向門口:「我自己去。」
並不是天氣原因。
而是心裡突然對某件事沒了底,不能幹坐著,但更不能冒冒失失行差一步。聽到魏寧生提到總務處,才心思一動有了主意。
在國防部參謀本部裡,第二廳是主管情報的,但關於內部人員八卦的真正情報官,卻在總務處。
任少白在總務處的辦公室坐了半個小時,很快就知道了前幾日有哪幾個辦公室在下班後封閉驅蟲,卻沒要總務處自己的人操辦;秘書室的人來處理一批油印得不清楚的檔案,但竟然是早就應該銷燬的萊蕪會戰軍事報告;還有二廳申請了一批乾電池,登記的時候透露出明明是保密局的專案,卻要走他們的經費……
聽上去都是雞毛蒜皮的同僚間瑣事,但前後一聯絡,就能知道不少藏在表面之下的資訊。
辦公室封閉驅蟲,很可能是不公開的內部搜查;沒有被銷燬的軍事檔案,不是哪個關係戶工作不仔細,而是被人刻意留下來的;二廳和保密局在進行一次合作,最大的可能就是反諜……
任少白此刻只有一線的希望,被扣上「貪汙」帽子的喬鳴羽等人,只是在這個官僚系統裡站錯了隊。
「哦對了,任副科長,你也辦了件大事。」總務處副處長忽然擠眉弄眼起來,一副又興奮又壓抑的模樣,「一廳一處的那位冰美人,離婚了。」
任少白看他的模樣感到有些厭煩,下意識反駁:「這跟我有什麼……」可是話剛出口,便愣住了,剩下的字像魚刺卡在了嗓子眼,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他口中冰美人分明是指被自己一紙罪名成功構陷的喬鳴羽的,夫人。
「據說喬鳴羽前腳剛進看守所,蘭幼因後腳就送去一紙離婚協議。結果氣得喬處長當場心臟病發作……」
「心臟病發?」任少白急忙問道,「那現在呢?」
「說是送到中央醫院了,應該沒事吧。不過無論如何,這女人,是不是絕頂的厲害?」
任少白稍鬆一口氣,但是看著他,心想是誰說女人「長舌」?男人一旦嚼起舌根來,根本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本來就是自作聰明的典型,再帶著點窺探私隱的沾沾自喜,說出來的話實在是不好聽。
「長得漂亮的女人果真是靠不住,男人剛出事就急著撇清關係,生怕被連累。喬鳴羽可惜啊,從前都知道他疼老婆,結果是個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
「這不至於吧。再說她年紀也不小,離了婚還好找嗎?」
任少白為了繼續套話,硬是裝出有興趣的模樣,然而話音未落,就看到對面人的臉色忽然變了。一瞬間,一種極不好的預感沿著他脊樑骨升起,隨之而來的,還有來自身後的聲音——
「任副科長,沒想到平時交流不多,卻如此操心我的婚姻狀況。」
任少白膽戰心驚地回頭,就見到蘭幼因倚門而立,名副其實,冰冷著一張美人面孔,目光凌厲地望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