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完全不同背景的女孩在機緣巧合下成為朋友,大學生半真半假地說對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賬房小姐帶著點家長的口氣教育她:「你好好一個學生,不去上課,鬧什麼運動啊革命……」
若換成別人這麼說,大學生早就翻臉了,但偏偏對著這個賬房小姐,眼珠一轉,笑容裡帶出狡黠:「你這麼想要上大學,不如替我去上課吧!」
大學生要組織進步活動,有時候會跟學校裡的課程時間衝突,碰上愛點名的教授,總不能每次都讓同學幫忙喊到。眼前的女孩跟自己同年,差不多的高矮身段,頭髮綁成她慣常的樣子再換身衣裳,從遠處看還真能以假亂真。
賬房小姐初聽她的主意覺得荒謬,但又止不住地心動。藥材鋪的生意並不很忙,反正她也不負責抓藥,做賬可以晚上回家再補。於是,兩個女孩一合計,第二天就去了學校熟悉教室環境。
大學生的同學知道她一向胡鬧,見她找來一個「替身」也只笑罵兩句,便承諾會在她逃課的時候幫忙掩護瞞天過海。時間久了,她們甚至乾脆管賬房小姐叫大學生的名字,對著本人反而故意問:「你是哪位?」
當然都是玩笑話。
到了大學最後一年,只有真大學生才會面對是畢業後何去何從的問題。身邊好些同學選擇向國外的研究所提交申請信,但大學生偷偷對賬房小姐講,自己想去延安。
那個時候,延安是所有進步青年心目中的聖地。
但大學生還是有顧慮。父親在國內的投資專案中,不乏有政府參與,現在雖然是國共合作,可如果自己當真一條路走向左,難保家裡不會受到影響。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民國三十年初發生的一件事,還是將她徹底地推向了當局的對立面。
1月18日,大學生為了應付期末考試而早起去圖書館自習,然而剛坐下沒多久,一個齊魯大學的讀書會同學便將一份當日的《新華日報》拍在她的面前。在報紙的第二版中間,是署名周恩來的十六字題詞: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發生在安徽的皖南事變,時隔半個月,才終於被國統區唯一的共產黨報紙披露出來。
大學生不再猶豫了。
她最新的胡鬧計劃,是告訴父母自己被美國的某所學校錄取,會在漢口碼頭坐上遠渡重洋的客輪,但實際上,她會在輪船起航之前跳下甲板。而在她抵達延安以後,會像很多她知道的人一樣,改掉自己名字,成為了一個新的人。
不過,在那之前,她會繼續活動,發揮自己對周圍人的影響力,揭發國民黨「假抗日真剿共」的面目。
這就是她在1941年6月5日這一天抵達重慶的原因。計劃裡,她會在第二天加入由中央大學牽頭的一次示威遊行,還會見到共產黨在重慶的組織和領導人,對她在下個月去延安進行具體的安排。
然而,所有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在空襲預警中,大學生同周圍的居民一起,湧進了位於十八梯的大隧道公共防空洞。防空洞外面,是二十多架日軍飛機撕裂了天空,對這座城市進行又一次從白天到黑夜的轟炸。
沒有人能說,重慶市民幾年下來對空襲習以為常了,因為沒有人能對災難習以為常。但是那一天的隧道里,又是另一種地獄。
閘門從外面被鎖上,有衛兵把守,在防空警報解除之前,不可以開啟。這種不靈活、實施者又怕擔責的僵死規則,便導致了避難者即便缺氧,也無法離開這個封閉的空間。直到晚上十一時,日軍的轟炸停止,洞門這才被開啟,然而此時,踩踏已經發生了。
當時中國的戶籍制度相當不完善,由此在後來引發了關於發生在這片土地上好幾次屠殺的真實受害者人數的討論和爭議。而在隧道慘案這件事上,官方通報的遇難者人數,也從最初的461人,上升到992人。
但具體的數字對那些想要儘快了結事情的人來說,只是一個加速蓋棺定論的工具,數字所代表的人命並不在他們的考量範圍內。自然,他們也不會在意無數沒有登記在冊的遊魂。
世界上唯一知道大學生或許出事了的,只有賬房小姐。但她也只在事件發生的多日以後才到重慶,去找了原本組織在次日進行抗議活動的中大讀書會,得知大學生和成都來的同學當時下榻在市中心以西的旅店。她又去了那間旅店,卻發現旅店在空襲中被毀,街對面倖存的麵館老闆告訴她,他們附近的人當天下午都去了就近的十八梯隧道避難。
作為倖存者的麵館老闆拿出一份當地報紙,上面用了兩個版面公佈了隧道遇難者名單——裡面並沒有大學生的名字。
到另一座城市參加秘密活動的企業家千金是不會把能證明自己是誰的身份證件帶在身上的,因此在重慶市政府統計大隧道慘案中的遇難者時,她那具被反覆踩踏過的軀體只能被歸入確定不了身份的無名氏,被運到城外掩埋。
麵館老闆看著眼前跟自己有著相同口音的么妹兒面色蒼白,心下也明白了幾分。
「都是小鬼子害的。」他說。
這件事當然也算在日本人的頭上。只是防空洞為什麼會在那天擠進那麼多人,外面守衛計程車兵為什麼在明知裡面人開始缺氧後也不開啟門?賬房小姐在不得不接受好友已經死亡的事實之餘,還是有諸多問題盤桓在心頭,但她也知道,這些問題不會有答案。
與此同時,在成都,一個穿德國制式軍裝、帽簷上有青天白日徽的男人走進了賬房小姐工作的那間中藥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