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引子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2頁,共2頁

然而,僅僅過了一刻鐘,耿直的胡少校就鳴金收兵了。

四廳二處副科長任少白,一手按著那份草擬的第七軍補給計劃書,一手握著胡少校的手,先是一通解釋,雖然最後的公章是他們處的,但是制定這個計劃不僅牽扯到他們四廳,還有負責人事任免的一廳、編制經費的五廳、拍板預算的預算局、最後走賬的財務局……而後,看著胡虔的眼神逐漸迷茫,任少白又說起這個金圓券啊,那可是中央銀行發行的,為了對抗通貨膨脹,還有財政部也發話了,為減少損耗、推行新貨幣,軍人要帶頭做榜樣……

「但是吧……」任少白最後做出善解人意的樣子,推心置腹,「軍隊都駐紮在外地,也不知道當地的商戶、錢莊認不認金圓券。」

聽了這話的胡虔,立刻重獲認同感:「任副科長,你說對了!七兵團駐紮新安鎮,新安鎮的人哪曉得南京在試發行另一種貨幣?」

任少白便順坡騎驢,立刻說:「可不嘛,預算和人事那幫人都是文員……少校,要不您去找他們問問,看是不是在裁定的時候漏掉了這點?」

胡虔便一拍桌子,覺得終於找到了癥結所在,不等任少白的話音落下,就風風火火去找對軍隊駐地一點概念都沒有的人事廳說事了。

辦公室裡出現短暫的寂靜,半晌,任少白在所有同事由衷的拍巴掌聲中,笑眯眯地坐回了自己的工位。

今天,任副科長扯皮推諉的功力和他世故卻不油滑的笑臉一樣,依舊令人安心。

正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當真一大早被叫去開會的四廳各處長也在發揮著同樣的本事。

廳主任交代了一塊燙手山芋,幾位處長各顯神通,最後二處處長陸長海略遜一籌敗下陣來。他滿腹牢騷地回到二處,看見工作時間還在啃蔥油大餅的某個下屬,氣不打一處來,大聲道:「任少白,你到我辦公室來!」

於是,可憐任少白剛送走一尊佛,又迎來了新的取經重任。

然而陸長海要的不是經,而是一些罪名。

「前方戰事吃緊,前線一直在講物資緊缺,空投的數目對不上,蔣總統為此發了好幾次火,部裡的意思是要好好查一次,殺雞儆猴。」陸長海說完,抬頭看向任少白,卻他仍然沒反應過來似的,愣愣地垂著頭,「你怎麼了?聽明白沒有?」

「啊?您說完啦?」任少白一臉茫然,「我好像……沒太聽明白?查一次的意思是?」

「就是讓你查辦抓典型!」

「我查?處長,這要一查,就不是殺雞儆猴了,是整座猴山都得全滅啊。」軍隊國防部上下貪汙腐化、挪用吃缺之嚴重幾乎是檯面上的問題,因此任少白也毫不避諱,反而故意問道,「而且,我從哪兒查起啊?白部長還是顧總參?」

陸長海覺得自己耳邊嗡嗡直響,他壓抑住要翻白眼的衝動,從上衣口袋裡抽出鋼筆,在筆記本上唰唰寫了幾個名字,然後撕下那一頁拍在任少白的面前,說:「從這幾個人查起。就查這幾個,一隻猴也不許給我牽扯出來。」

任少白定睛一看,只見那紙上寫著:三廳喬鳴羽、五廳楊思平、六廳馬堯,監察局孫永霖。再抬起頭來,已經心知肚明,這哪裡是要查什麼貪腐,而是給這幾個不知得罪了什麼人的倒霉蛋按個合情合理的罪名。

於是,他又世故地笑起來:「明白了處長,保證完成任務。」

幾天後,國防部公示:喬鳴羽、楊思平、馬堯、孫永霖在前往華中剿總考察期間,利用職務之便貪汙軍餉、招搖勒索、濫收濫支,有愧於黨國、有負於總統,因此撤銷其黨內職務,由最高法院收押待審。

部裡上下議論紛紛,魏寧生喜滋滋地回到辦公室,對任少白說:「科長,這回你可能終於要由副轉正了!」

又過了幾天,任少白的人事還沒有任何動靜。魏寧生一大早來上班,想要把自己剛聽來的傳聞告訴給他,可惜果不其然,副科長並不會比他早到。

但是憋不住事的魏寧生仍然忍不住要跟其他同事分享:「我在檢察院的同學說啊,除了三廳喬處長,所有人都直接被轉到老虎橋監獄了。這是什麼意思啊?為什麼不是去江東門?還有隻有喬處長沒去?」

在南京,位於江東門的是陸軍監獄,裡面關的是情節不太嚴重的軍人,禁制也比較少。而老虎橋就不一樣了,羈押的都是重刑犯。

伴隨魏寧生的話,辦公室裡頓時像水濺入熱油鍋,噼裡啪啦,各人有各人的訊息,關於這起尚未進入法院審理的貪腐案傳聞還真是不少——

「喬鳴羽就不至於,我敢說他就是撈也撈不了多少。」

「聽說其實就是找個名目整他,得罪上面的人了吧?畢竟要是想搞誰,總能挖出點東西。」

「那任副科長不是被當槍使了嗎?難怪處長也一點表示都沒有。」

「還有個奇怪的事,好像公示前幾天,他們幾個就沒來上班了。」

「啊?這說明什麼?」

「我這兒倒是聽了個風聲,但是太沒影了,我覺得可能性不大……」

「你別藏著掩著的,快說,都聽聽。」

「就是啊——其實不是貪汙,也不是得罪人,而是一件大丑聞,所以上面得弄個名目來掩蓋。」

「什麼醜聞?」

「就是喬鳴羽他們幾個,其實是……」

這時,辦公室的門從外面被推開,當然是姍姍來遲的任少白。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在他踏進門的同時,正好可以聽到那位有著獨家訊息的同事神秘又謹慎地吐出兩個字——

「共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