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娩應該是在醫生的指導下，在家人的鼓勵和陪伴下，在舒適安全的環境中進行的，產婦大腦清醒，內心鎮靜，配合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地將寶寶推出產道，推向外面的世界，是一個無比自然的過程。一場完美的分娩，首先需要女性堅定地相信自己能夠順產，相信自己的身體完全不需要侵入性醫療的幫助，照樣可以完美地完成生育。

這些知識不能只有醫生知道，作為生產過程中始終站在產婦身旁的、最值得信賴的人，醫生一定要把科普工作和孕婦教育做在進產房之前。如何合理安排飲食，控制自身和胎兒體重，如何進行孕期鍛鍊，保證自己在體力、耐力和精神上勝任這場分娩的馬拉松大賽，如何進行會陰按摩，增加會陰彈性，保證產程順利進展，減少側切，都是產科醫生在分娩之前要協助孕婦完成的工作。

傳統的醫學教育，使得醫生這個團體更加習慣於介入，習慣要有所作為，要揮舞戰刀奮勇殺敵，或者揚起拂塵降妖除魔，總之不能坐以待斃或者坐視不管。但是產科醫生不同，他們應該謹記的是儘量減少對產程的干預。產房裡，大部分孩子都是產婦自己生下來的，醫生不需要做什麼，上海一家著名婦幼保健院的院長講過一句名言：一個優秀的產科醫生應該是背起雙手在產房隔壁喝咖啡的。意在強調產科醫生要將教育和督導工作做在產房之前，一旦產程開始，要相信女性身體的智慧和力量，不輕易干預生命降生的自然過程，更不輕易出刀傷害產婦的身體。

對於正常分娩，越是清閒的產科醫生，越是說明他和他的團隊產前工作做得好。那些一進產房就著急，對著看似不那麼平順的產程喋喋不休的醫生往往是無能或者缺乏作為的：你都吃什麼了，怎麼把孩子養這麼大？平時難道一點都不鍛鍊身體？瞧你這一身肥膘，哪有一點用得上力氣的肌肉？你根本就不會使勁，這孩子沒法生，趕緊側切，否則產程過長，孩子憋壞了，生出來不哭，將來考不上大學，可別怪醫生。然後，急火火地一剪子剪下去，就側切了。

孩子出生了，分娩結束了，會陰側切之後的出血、疼痛、傷口感染、裂開，甚至遠期的會陰部子宮內膜異位症可能才剛剛開始。醫生看似解決了眼下的問題，但也成為新問題的製造者。久而久之，便會失去人類之友這一醫學產生之初被賦予的職業美譽，成為一個亂施武力的技術販賣者。

沒有充分的產前教育，進入產房之後，醫生說什麼，疼痛中的產婦完全顧不上聽，或者聽也聽不懂，懂也不會做，做又做不好。產婦說什麼，醫生只覺愚昧無知荒唐可笑甚至不可理喻，各種雞同鴨講使得產房之內頓時冰火兩重天，醫生和產婦完全不在一個頻道，雙方都很容易擦槍走火惱羞成怒，最終醫生為整體教育的缺失埋單，產婦為自我學習的缺失埋單，甚至付出血和淚的代價。

醫生的產前教育、孕婦的自我學習都刻不容緩，是醫生和孕婦共同行動起來的時候了。如果你已經做好順產的身體準備和心理準備，可以在產前和醫生交流，自己是否願意接受側切，但是緊急時刻，必須尊重醫生的建議，不可固執己見。生孩子是一個過程，必須以開放的心態進入產程，能順產最好，一旦出現緊急情況需要胎兒立即娩出，千萬不要固執在這一刀上，一切以大人孩子的生命安全為第一要務，該切就切，該剖就剖，產科情況瞬息萬變，可能一分鐘順產變難產，關鍵時刻，醫生和產婦都不能拖泥帶水。

產時一旦進行側切，或者發生自然撕裂，傷口會有一段時間的疼痛，尤其是走路或者站起和坐下的瞬間，可以進行冰敷止痛。方法是用乾淨的薄毛巾包裹冰袋敷在傷口上。在澳門，護士經常通過冰敷，幫助產婦止痛，效果很好。我暗暗記下，想回到北京後如法炮製，但是一想到很多內地產婦即使夏天也要紅頭巾包腦袋，不開窗子不開空調，穿厚襪子棉拖鞋，如果護士把冰涼的東西敷在她們產後的身體上，會不會讓姥姥奶奶以及三姑六婆還有產婦一起炸鍋？

有會陰傷口的產婦都面臨一天幾次的小便問題，尤其是為了母乳的充足，勢必要多食湯水，排尿次數少不了。為了避免尿液接觸會陰傷口產生刺痛，可以在排尿時用一個塑膠杯在陰唇上方傾倒溫水，幫助稀釋尿液，並在排尿後使用沖洗瓶或者淋浴噴頭清洗會陰傷口，保持區域性乾淨和乾燥，不需要進行醫學消毒，傷口也能很快癒合。

大便時，產婦可以使用一塊乾淨的棉片用力壓住會陰傷口，這樣不僅可以預防疼痛，還能減少用力大便對傷口的牽扯。如果大便秘結，要注意飲食調節，多喝水，多運動，並且養成定時排便的習慣，也可以使用開塞露，增加便意，提供潤滑，幫助順暢排便。

有側切傷口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坐下，由站立改為坐下時，記得收緊臀部肌肉，並且不要坐在堅硬的物體表面，可以坐在柔軟的枕頭或者游泳圈形狀的座墊上，或者乾脆準備一個兒童游泳圈，放在常坐的地方。

在澳門，產時和產後止痛工作都做得非常到位，這充分體現了現代醫療的人性化關懷。除了無痛分娩的按需提供，只要沒有用藥禁忌，以撲熱息痛（又名對乙醯氨基酚）為代表的止痛藥常規包括在產後醫囑套中，並且都是prn醫囑。prn就是隨時需要隨時使用的意思，決策權在護士，無須請示醫生。把常用藥物的處方權交到離產婦最近的專業護理人員手中，是最高效和安全的做法，值得內地醫院借鑑。除了傷口疼痛，宮縮痛也可使用止痛藥，母乳餵養產婦也可以安全使用。

山頂醫院有助產士工作在產房的第一線，我被呼叫的時候，大都是遭遇難產。大部分情況下，醫生能夠通過吸引器或者產鉗迅速完成助產，使胎兒脫離險境，這時候必須先做會陰側切，拉過吸引器，尤其拉過產鉗的產道，或多或少都會發生不同程度的撕裂，偶爾相當嚴重，需要醫生親自縫合。

感謝協和的培養和訓練，在澳門執業的兩年時間裡，我的每一次助產都是成功的，沒有壞過一個傷口。被助產士緊急呼叫，面臨嚴峻考驗的一刻，我深深體會到「只能成功不許失敗」的壓力，我不僅在為一大一小兩條生命戰鬥，也在為我的職業榮譽和個人尊嚴而戰。

開啟一段不同以往的人生旅程後，你會發現，每一個全新的日子，都是對一個人過去全部積累的考核。面對新的生活，每一天到底過得怎麼樣，也是過去全部修行的映照。如果你曾經真心地努力過，辛苦過，付出過，腳踏實地生活過，此刻都會彰顯和回報予你，讓你在各個方面多一分遊刃有餘，少一分捉襟見肘。

當你從天而降，迅速評估產婦和胎兒的情況，果斷決定助產，並且一氣呵成地把孩子拽出來，還能三下五除二地將撕裂得不成樣子的會陰重建如初，脫下手術衣禮貌地感謝產房裡同道的配合之時，獲得的是所有助產士由衷的感謝和尊敬。

我總是故作鎮定，輕描淡寫，貌似波瀾不驚，其實小心臟在胸膛裡怦怦跳個不停。

在經歷過一次次驚心動魄，最終皆大歡喜之時，在脫下手術衣，拽下一次性口罩和帽子，雖然滿身疲憊，但是歡喜從容走出產房的一刻，我總是雙手合十，感謝上蒼，感謝產婦和胎兒的情況還沒有嚴重到醫生也迴天無力，感謝我的同事給予最有力的技術配合與同心協力，然而我最感謝的，是我身後的協和。

那些日復一日魔鬼一般的臨床訓練，終於在我離開她的懷抱之時，成為對我個人最有力的託舉，在離開她的那些日子裡，你會覺得所有的付出和辛苦都是值得的，那些曾經令你頭破血流的鐐銬一般的考驗和磨難，終有一日將會化作榮耀的袍服，加持在耕耘者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