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小陰唇整形邏輯 先悅己,再悅人

其實,早在車娜前來敲門求助之前,已經有很多「小報告」以開會時耳邊的小嘀咕、發簡訊、打電話等不同形式接二連三地彙報到了主任那裡。內容可想而知,無非都是「獨出心裁,目中無人,不把主任放在眼裡,一心想出風頭」之類的壞話。主任一概用「嗯,嗯,好,好的,我知道了」來回復,將這些閒言碎語統統消化在自己的大腹便便之中。對於這些同行之間不太友好的行為,他沒有時間一一駁斥,只要他的醫生沒有原則性錯誤,他都會親自走到病人床前會診,或者主動上臺幫忙,表明自己的立場。

有時候耳旁風吹得太厲害,唾沫星子濺到他的臉上,他才會說:「對同事有意見,最好和同事直接說,不要背地裡說。手術是沒做好,但是醫生哪有不犯錯的,將來你有事兒,我也給你兜著。」

聽到這話,同是拿手術刀的知識分子,才會突然想起「常在河邊走,早晚要溼鞋,沒準哪天輪到自己」的道理,訕訕地閉嘴走人。

中午,我和車娜在食堂碰上了龍哥。

龍哥早已通過各種八卦途徑得知車娜馬失前蹄之事,輕描淡寫地安慰了她幾句。車娜完全沒聽進去,只是自顧自地說:「外陰血供那麼好,我們也很仔細地把小陰唇‘栽’回去了,怎麼就沒長好呢?我真的想不通。」

龍哥見她一副執迷不悟的樣子,問她:「腦袋秀逗了吧?這種手術以後還做嗎?」

「做呀,病人有需求,醫生為什麼不做?」

「你知道有人揪住你的小辮子不放,到主任那裡壞話說盡,要就此搞掉你嗎?」

「不過是枝頭早已沒了果實的松塔,空空地掛在自以為高尚的枝頭,咧著滿身的嘴巴,所言之事,壞話說盡。我理這種人幹嗎呀?生命苦短,只爭朝夕,有多少重要的事兒來不及做,聽蝲蝲蛄叫喚,還不種地了?」

「這也就是在協和,有寬宏大度的領導主持大局,要在別的地方,你這樣的傻妞不知道死多少回了,還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像這種新術式的嘗試,一定要有溝通和請示在先,手術出了問題,一定要在第一時間親自彙報,直接獲得上級的支援和諒解,不給別人說你閒話的時間和視窗。你要先保護好自己,才有能力幫助別人。你有沒有注意過飛機上的安全提示,發生空難的時候,要先給自己扣好氧氣面罩,再去幫助別人,這道理懂不?不要以為自己追求事業無私善良就可以不管不顧,想要成為永恆之火,先要懂得有分寸地燃燒。」龍哥苦口婆心地教育車娜。

「小羽子,你說這傷口為什麼就沒長上呢?是不是咱們用的縫線太粗了?下次記得去整形科借特殊縫線。」車娜完全不理會龍哥,繼續像祥林嫂一般地追問。

龍哥看車娜不理他,一改春風化雨的開導教育,開始連珠炮似的數落和攻擊她:「咱們再說你們做的這個手術,不管你倆怎麼想的,我是堅決反對這個私密部位整形的。而且不止這個,任何整形手術我都反對,包括貌似已經被老百姓廣泛接受的隆鼻、隆胸、削下巴,美容整形科早該從這地球上消失。

「我們婦產科醫生的診室是什麼地方?是滿足男人花花腸子的地方嗎?醫生把成年女性的小陰唇修剪得只剩下那麼一丟丟兒,像小母雞的雞冠子似的,幼稚得就像沒發育的幼女似的,就美嗎?就會讓男人產生高潮嗎?沒有長成那樣的女性都該自卑嗎?因為某些男人的癖好或者說畸形審美,女性都得在自己的敏感和私密部位開刀嗎?

「女性從青春期開始,有了雌激素分泌,大小陰唇就會出現色素沉著,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我看網上還給起了個菜名,叫黑木耳,你們說這缺德不?黑不黑和有沒有性生活沒有一毛錢關係,黑的就代表性伴侶多嗎?黑的就代表淫蕩嗎?找美容院漂紅了變粉了就代表重返純潔了嗎?整成a片裡女優的樣子,就能勾引和誘惑男人了?就能留住男人了?就能挽救生活了?這些可憐的女人們啊!你們倆協和的大夫需要對公眾進行科普講解,撥亂反正,能不能不跟著瞎起鬨?」

「龍哥,我們的這個病人,她的陰唇是一邊大一邊小,有心理障礙,而且騎腳踏車的時候磨得慌,不完全是心理問題,也不是要勾引男人,或者要藉此挽救生活。她都40多歲了,只是希望在有生之年,擁有一次改變自己的機會。

「她長得不美,更沒有值錢的、顯赫的身價,私密之處弄漂亮了也沒太多人看,也許她老公都不在意,黑燈瞎火地糊里糊塗地也就把事兒辦了。但是作為醫生,我們不能剝奪一個普通女性擁有自己的審美和按照自己的想法改變自己的權利。

「你們看我,生下來就是單眼皮小眼睛,倆眼睛還一大一小,雖然沒耽誤我念博士當大夫,也如期嫁了出去,但我就是天天想著割雙眼皮,怎麼就不行呢?我的身體我做主,我高興就行,我礙著誰了?我需要向誰請示?」我現身說法,替車娜辯白。

「你少添亂,要是一不小心割成兩個肚臍眼兒,別到我這兒哭來。

「騎車磨得慌,那就不騎腳踏車,都什麼年代了,交通工具那麼多,非得一棵樹上吊死?有心理障礙,你們應該讓病人先去看心理醫生,心理疏導解決不了再說。協和的床位寸土寸金,黨和人民把使用的權利交給你們,那麼多宮頸癌、卵巢癌,還有子宮內膜癌病人要死要活地等著醫生開刀,你們不盡快收治腫瘤病人,反倒鬼迷心竅地鼓搗這種可做可不做的手術,腦袋進水了,還是讓門給擠了?」

「不能這麼說,龍哥,美容整形並不是可有可無的手術,有些器官沒有長瘤子,卻引起女性嚴重的心理障礙,一樣需要手術矯正。而且,一些小陰唇肥大的女性,確實生活不便。」

「吃你的飯,別辯解,我說的全對,你倆回去好好閉門思過,我先走了,還有一個剖宮產等著我做呢。」龍哥瞪了一眼似乎完全沒聽進去的車娜,氣哼哼地拎起飯盒走了。

車娜看了我一眼說:「別理他,整形手術當然要做。我錯在手術技術上,沒錯在手術指徵上,我們的雙手就是為女性服務的,一邊要為癌症病人切除腫瘤,一邊也要為受外形困擾的女性整形。」

一個月後,主任帶領我和車娜再次上臺,他用一種我們從沒使用過的幾乎細得看不見的美容縫線重新修補。主任一邊按部就班地飛針走線,一邊不緊不慢地告訴我們:「上次手術你們一定是縫得太密太緊,反而造成區域性缺血,影響血液供應,才會癒合不良。」

是的,我們輸在經驗上,更輸在心態和情緒上,手術檯上急於求成,讓我們的雙手失去分寸,最終適得其反。

縫合完畢,我伸過剪刀,利落地剪斷縫線,心中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