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不交代真相也是一種慈悲

兩天後,行囊收拾妥當,離家前老竇心裡很踏實,孩子已經上中學,成績穩定,聽話懂事,老婆事業平穩,心態成熟,雙方老人身體健康,都沒什麼慢性病。唯一放心不下的,竟是眼下的這個李二苗。

雖然目前沒有內出血、沒有腸梗阻和腹膜炎跡象,但是畢竟時間還短,再觀察一段時間才能放心。打了化療藥以後,胎盤還沒排出來,會不會再次大出血?要是過幾天胎盤脫落,但是排不出來,他的同事很可能通過刮宮的辦法清理胎盤。那時候,穿孔部位還沒完全癒合,同樣不長眼睛的器械一定順著原來穿孔的薄弱部位再穿出去,那樣,不僅害了李二苗,也害了自己的同事。

如果藥物治療失敗,就要手術探查,不管切不切除子宮,肚子一開啟,子宮穿孔的事兒就會敗露,萬一有壞人在背後作梗,暗中指使李二苗告狀索賠,麻煩就大了。

壞人是誰,不得而知。

不過好人和壞人總是不斷轉化的,沒有天生的壞人,也沒有一輩子的朋友,單位裡很難結成真正的友誼,只有人和人之間永遠的利害關係。治療有波折,病人一直沒意見,那是因為他們覺得你沒做錯什麼,一直在幫自己,知道子宮穿孔的真相後,誰又知道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鬧醫院、鬧大夫的背後,如果有巨大經濟利益的誘惑,誰知道他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摸著自己的良心說話,老竇在那種惡劣的醫療條件下,能把病人救回來,實屬不易,子宮穿孔也是任何宮腔操作都可能出現的併發症。併發症不同於醫療事故,醫療事故是錯誤,是可以避免的,而併發症是一切有創性操作都會出現的差誤,和誤差一樣,是人類永遠無法消除的。

老竇的心中有理有據,盤算得頭頭是道,但是他知道,到了打官司告狀尤其是鬧事的時候,這些統統都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現實生活中的醫生,需要揹負和考慮的東西絕不是醫療和技術這麼簡單。一旦手術檯上子宮穿孔被發現和確認,就有可能被「壞人」利用。壞人都是好人變的,他們很少是大街上毫不相干的人,壞人大都來自你的身邊。越具有相似性的人,越在同一崗位可能形成競爭的人,越容易成為你的壞人,尤其當你被視為攔路虎或者絆腳石,自己卻渾然不知,疏於防範的時候。

即使胎盤如期脫落,自行排出,李二苗順利出院回家,子宮穿孔的事兒再和老竇扯不上關係,但是並不代表李二苗此生無憂,還有後期的避孕和生育問題。尤其是產後一年之內,是絕對的危險期,這樣生龍活虎的一對小兩口,正處於性活躍時期以及生育的黃金年齡段,本來就不懂避孕,萬一不小心再次懷孕,會有一連串的麻煩等著他們。

手術器械在子宮上造成的穿孔,類似剖宮產時手術刀在子宮上的切口,癒合後都會在區域性留有疤痕。

萬一受精卵種植在疤痕上,就是疤痕妊娠。子宮薄弱的地方,營養相對差,胎盤為了獲取足夠營養,就會拼命向深處紮根,別人懷孕的胎囊都在子宮裡頭,疤痕妊娠的胎囊有可能突破子宮,長到子宮外頭去,就有可能造成子宮破裂、內出血、休克,甚至切除子宮等一連串危險。

要是沒有那麼巧,或者足夠幸運,受精卵沒有種在疤痕上,下一步就看李二苗的選擇了。如果她選擇生二胎,這個疤痕薄弱部位可能難以勝任子宮內容物的不斷壯大,萬一哪天破了,又要出人命。如果她去做人流,發生再次穿孔的機會將成倍增加,即使不穿孔,五次人流後的李二苗,可能再也懷不上孩子了。

醫生活著不易,要保護自己的病人,更要保護自己,要和病鬥,和病人鬥,還要和各種壞人小人鬥,真是「其樂無窮」。

想到這裡,老竇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人家都帶著老婆孩子闖蕩江湖,誰說不能帶著自己的病人闖蕩江湖呢?這個李二苗,只有自己親自看管,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放心,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北京有全國知名的專家教授,醫療裝置先進,一定有更高明的辦法,說不定到了北京,快刀斬亂麻,很快就能解決李二苗的問題,就能打發她回家,自己也就安生了。

老竇和李二苗、她的老公、她的家人進行了一次語重心長的談話,核心是動員兩口子跟自己去北京治病。談話的方式,仍是那六字箴言:威脅、恐嚇、利誘。

到了北京一個禮拜,李二苗那塊胎盤還是沒有掉下來,但她的血清hcg(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不斷下降,這個東西是胎盤組織分泌的,持續下降,說明大部分有活性的滋養細胞已經被藥物殺死。但是胎盤總在子宮裡頭不是個事兒,老竇有點著急。

一到協和,老竇就通過在病房不是特別勤奮但是十分高效的臨床工作獲得了產科主管龐龍醫生的好感,利用一起抽菸和吹牛的機會,老竇向龍哥一五一十講述了李二苗的病情。

龍哥沒說下一步咋辦,劈頭蓋臉就問:「這麼大的事兒,你怎麼不告訴病人和家屬?生孩子做手術,哪有十全十美的?手術中戳破了膀胱,捅漏了腸子,撕裂了大血管,都是手術併發症,誰都不能絕對避免。手術做得越多,併發症越多,要是統計我們婦產科誰切斷的輸尿管最多,幾大主任和專業組長一定名列前茅,但這不證明他們的手術有問題,反而證明他們的手術多、手術難、貢獻多、功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