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服阿姨別再理會那些無良醫生的騙局後，我徹底鬆了口氣。阿姨不再提撂挑子的事兒，我也終於可以放心地把女兒丟給她，去上夜班了。

在協和，經過多年的摸爬滾打，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成長為實力雄厚、人員龐大的婦產科值班團隊中的三線醫生。三線相當於整個醫院和婦產科有關事務的總指揮官，同時又是總執行官。我下面有一名得力助手，是二線，再向下就是散佈在各個病房和急診的一線值班醫生。如果遇到疑難重症處理不了，我可以電話求助四線，只要需要，他們會像天兵天將一樣迅速降臨第一現場，也就是我和病人的身旁，提供勇氣和技術支援。

婦產科急診是醫院裡見血最多的一個地方，可以說婦產科醫生是時時見血、刻刻見血，病人不是內出血就是外出血，婦科病人出血，產科病人也出血，年輕病人出血，年老病人也出血，生殖道的各個部位，從外陰、陰道到宮頸、子宮，還有兩個卵巢，都有和出血相關的急症重症。不管哪裡出血都要命，都容不得半點耽擱。

月初是值班醫生大換班的日子，因為一線都是新手，接班後，二線去轉病房，我直接到急診督戰。

晚上8點，一箇中年男子扶著一箇中年女性病人就診。女的穿著花花綠綠的家居睡衣，腳上趿拉著紅拖鞋，一頭染後褪色發黃、乾枯麻繩樣的頭髮隨意紮在腦後，齜牙咧嘴的一臉痛苦表情。男的上穿白色跨欄背心，下穿灰色大褲衩，腳上一雙黑色千層底，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老婆。女的一臉煩躁，從走進急診室，一直到被老公和醫生扶上檢查床，幾次三番對身邊的男人連剜帶瞪，連掐帶拽，很不耐煩。男人一臉的晦氣倒霉樣，也不說話，任由女人在自己身上使性子。

一問病史，中年女性，40歲，已生育，使用避孕環避孕8年，月經正常，突發劇烈腹痛，伴有頭暈心慌。血壓平穩，心率稍快。小一線伸手去摸肚子，病人哇哇叫著喊痛，嚇得小一線反射性地跳到一邊。

醫生就是這樣，病人哪裡痛，還就偏要摸哪兒。為了解除痛苦，只能讓病人暫時更痛，並且還必須忍痛，好好配合醫生檢查。

我說：「別任性，知道您疼，但得忍著點兒，醫生必須檢查清楚，知道什麼原因肚子疼，才知道怎麼治。」經過多年的歷練，我早已經學會「同情而不動情」，早已不再拖泥帶水，冷靜而穩重地在她腹部進行視觸叩聽。

透過已婚已育中年婦女最常見的小肚腩表面鬆軟的脂肪層，我覺出她的腹肌非常緊張，手向深處按壓的時候，她雖然沒敢把我的手撥到一邊去，但還是使勁蜷起雙腿喊痛，這是人類不自主的保護動作，意在緩解腹肌的緊張感。我將深壓下去的手突然抬離肚皮，她緊跟著又是一陣吱哇亂叫。查體得到以下明確資訊：有肌緊張，壓痛陽性，反跳痛陽性，移動性濁音不明顯，聽診腸鳴音減弱。結論：急腹症，肚子裡頭有情況。

隔壁就是b超室，我和一線直接跟到b超室，探頭移動，我們逐漸看清了盆腔裡的全部情況：避孕環位置正常，沒有懷孕，輸卵管上沒有異常包塊，不像宮外孕破裂；肚子裡大量的游離液體，子宮已經部分淹沒其中，一側卵巢上可見黃體，沒有見到明確的卵巢腫瘤。

正常女性有少許盆腔積液屬正常，但是出現大量積液絕對有問題。液體的成分有三種最常見可能：一種是腹水，多發於晚期惡性腫瘤病人，她一般情況良好，沒有盆腔包塊，不像；一種是膿液，多發於急性盆腔炎病人，但是一般來說化膿的量不會這麼大，她沒有發燒，也沒有膿樣白帶，白細胞只是略微增高，也不像；最後一種就是內出血，婦產科最常見的腹腔內出血是宮外孕破裂。

這時，她的血常規回報，血色素只有9克，一個平素月經規律、經量不多的健康女性出現貧血，多和急性失血有關。她的尿妊娠試驗報告也出來了，陰性，說明沒有懷孕。再看她的月經週期，大概還有一個禮拜來下一次月經，她正處於排卵之後的黃體期，所以，我判斷肚子裡最大的可能是：黃體破裂出血。

黃體破裂是婦科常見的急腹症之一，好發於14～30歲的年輕女性，有人稱其為「青春殺手」。以我的臨床經驗，正如所有有性生活的女性都要除外宮外孕一樣，女性只要有排卵，就有黃體破裂的風險，就是懷疑物件。

黃體是在女性排卵之後形成的，故從排卵一直到下次月經來潮之間大約兩個禮拜的時間，稱為女性的黃體期。黃體位於卵巢表面，張力較大，直徑可達1～3釐米，內層佈滿豐富的毛細血管，質地脆弱，缺乏彈性，亮黃色一坨贅生於卵巢表面，就像剛從殼中挖出的新鮮海膽。

由於黃體的生理結構比較特殊，很多病人發病是沒有任何誘因的，屬於自發性破裂。另一種黃體破裂是外力作用的結果，如下腹受到撞擊，劇烈跳躍、奔跑、用力咳嗽或解大便時，腹腔內壓力突然升高，導致黃體發生破裂。此外，性生活也是常見誘因。性生活時女性生殖器官充血，黃體內張力升高，女方下腹部受到強烈衝擊，也可誘發黃體破裂。

同是黃體破裂，病痛有輕有重。輕的神不知鬼不覺，病人自己都沒有覺察，或者只是突然的、很輕微的一側下腹疼痛，破裂黃體內的毛細血管很快自行癒合，流出的少量血液很快自行吸收，不留任何後遺症，病人甚至不會來急診看病。

重的則可能發生劇烈難忍的腹痛，黃體內較大的血管破裂，大量血液流入腹腔，造成持續性腹痛，嚴重者甚至發生出血性休克，表現為大汗淋漓、頭暈心慌、血壓下降、四肢冰冷等。如就診和治療不及時，可能像宮外孕一樣危及生命。

一線小醫生為病人做了婦科檢查，也考慮有內出血。下一步就是如何治療。我和一線進行簡單討論時，病人一直在埋怨身邊的男人，弄得那男人攙著她也不是，扶著她也不是，一副手足無措的窘態。

我問病人：「肚子疼發生之前，您在做什麼？有沒有劇烈運動，例如去健身房健身、跳繩、跑步什麼的？」

病人說：「唉，像我這種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婦女，哪有時間和心情去健身房啊？下班後就趕緊回家，伺候完癱瘓老人的屎尿，趕緊檢查孩子作業，接著就是洗衣拖地做晚飯。」

「疼痛發生之前，有過其他劇烈運動嗎？有沒有性生活？」

「唉，都怪他！我愛人是開出租的，今天收車早，也不說替我乾點活兒，回家就要上床。我一天到晚累得要死，對這種事兒根本就不感興趣，可是怎麼說也不行，結果弄完了我就開始肚子疼。大夫，到底怎麼回事兒？跟上床有關係嗎？把哪兒弄壞了？要真是他弄的，這輩子我都不再理他，我跟他離婚。」

看來性生活確實是誘因。但是，非月經期有性生活的兩口子實在太多了，發生黃體破裂的女性卻是極少數，這個全賴在男人身上，也不公平。現在，診斷和治療都不是大問題，我開始擔心，這兩口子回家以後，夫妻生活的前景和質量不容樂觀。

黃體破裂的治療原則比較簡單。如果出血不多，生命體徵平穩，可以保守治療，嚴密觀察，適當考慮預防性抗感染，內出血很快會自行吸收，無需大動干戈。如果一次出血量大，而且仍有活躍性出血，需要立即手術止血。

「您現在肚子裡可能有出血，分析最大的可能性是黃體破裂，我們需要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情況穩定，出血不再繼續，可以暫時保守治療，如果繼續出血，可能就要手術止血了。」

「啊！這麼嚴重？怎麼觀察？」

「您現在的生命體徵基本穩定，血壓心率正常，我們先幫您輸液，配血，以備萬一。兩個小時以後複查血常規，要是一切保持平穩，咱們最好不開刀。」

「是不是我老公太大勁兒，把我的黃體給捅破了？」

「黃體在您的肚子裡，過性生活的時候是捅不到的，這個和性生活不見得有多大關係，頂多是個誘因，或者說就是正好趕上了一個寸勁兒，您也不要過多責怪您的愛人。」看著旁邊那位蔫頭耷腦一副可憐相的老公，也為這對中年夫妻將來性生活的和諧，我從科學的角度替那男人辯解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