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們,黃菲走過來問怎麼了。
我說:「沒事兒,沒事兒,琳琳又胃痙攣了,回宿舍吃點藥暖和暖和就好了。你們吵架了?別動手啊,小心吃虧。」
「切,漢語英語吵架我都不吃虧,你別操心了,快送琳琳回宿舍吧。」
也是,就算動武都不用怕,黃菲從初中就練習自由搏擊,她爸是科班出身,是她的專業教練。
把琳琳扶上床,蓋好被子,又灌了一個熱水袋放她被窩裡,來不及說太多,我衝了個澡,換了衣服匆匆趕回病房。我還在值班,萬一病房有事找不到我,可是犯了更大的錯誤。
過了不知多久,李天穿著刷手服,匆匆趕來病房,小聲問我怎麼樣了。
我的臉仍然通紅,本來緊張的心情還沒有徹底平復,一看到他姍姍來遲還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頓時怒火中燒,把他拉進值班室,關上門就衝他嚷嚷:「你怎麼才來?你知不知道琳琳受了多少罪,疼成什麼樣,出了多少血?為了不讓護士知道,刮宮的時候我們都沒敢用杜冷丁,你跑哪兒去了,怎麼才來?」
「碰上一臺特擰巴的闌尾炎,我和主治大夫花倆小時愣是沒有找到闌尾,最後把主任從家裡call來,才發現是闌尾異位。」
「闌尾異位?最後哪兒找到的?」
「唉,上學的時候都學過,可是有幾個人見過?小腸倒了一遍,大腸摸了一圈,後腹膜都開啟了也沒找到闌尾,口子向左延,發現也不是左位闌尾,又把口子向上延,才在肝臟下方找到的。本以為20分鐘就能搞定來接琳琳,結果忙了這麼久,真是抱歉,關鍵時候沒有陪在她身邊。」
都說外科醫生最不靠譜,確實是,一上了手術檯就徹底沒準了,也不能怪他,我氣消了大半,說:「琳琳已經被我送回宿舍了,你快去看她吧。」
***
後半夜的病房平安無事,本來沾枕頭就睡著的我,這一夜噩夢連連。
一會兒是汩汩直流的紅色鮮血,一會兒是順水擺動的白色絨毛,過一會兒感覺眼前都是子宮,一會兒是千瘡百孔的,一會兒是極度扭曲的,一會兒是顏色汙穢的。我彷彿蒙克畫中的「號叫者」,天邊全是死亡的顏色,我想動動不了,想喊喊不出,雙手滿是洗不去的熱燙鮮血,整個腳背上,都是沉甸甸的溫熱血塊,全身上下千百斤的沉重。
早晨交班後,我趕緊回宿舍,琳琳正對著鏡子梳頭。
我問:「疼不疼了?」
她說:「一點不疼了。」
「還出血嗎?」
「還有一點兒,別擔心,應該沒問題了,謝謝你哥們兒。」
「要是我把你子宮弄穿孔了,你會恨我嗎?」
「不恨,要是穿孔了也是命,最關鍵的時刻,有你這樣的朋友為我兩肋插刀,我永遠不會忘記,就算是死都值了。」
「以後,想要孩子懷不上的時候,會不會恨我?」
「不恨,那也是命。」
「昨天晚上,我朝李天發了通火,你有空幫我賠個不是,我當時太心疼你,又著急又後怕,我心裡太放不下事兒,你知道的。」
「嗯,李天都和我說了,他特別內疚,我看都快有心理陰影了。其實這事兒真的也別責備男人,我又不是被強暴的,兩人在一起的時候,誰也不欠誰,女人不能總把自己當成弱者,或者扮成奉獻者,或者裝成給予者,在一起是為了互相都高興,否則還有什麼意義呢?」
琳琳淡淡地說著這些,彷彿過去的一切血雨腥風都和她沒有一點關係。一次流產,好像改變了她許多。但究竟改變了什麼,我也說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