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只有兩個護士,一個在床邊挨個為不能下床的病人進行會陰沖洗,三十多人的病房,估計夠她忙活一陣子的。另外一個在藥房裡,準備晚9點那一撥的輸液治療。
我先將一切準備就緒,再扶琳琳上床,然後將門反鎖,我們決定誰敲門也不開,反正最快五分鐘就能解決問題。
我用窺具撐開琳琳的陰道,咕咚一聲,一個巴掌大的血塊從裡面噴湧而出,啪地落到我腳面上,我頓時感到一股溫熱。
顧不了那麼多了,時間有限,越利索越能減少被發現的機率,我用紗布塊迅速清理了陰道里的積血,進行了基本的消毒,用宮頸鉗夾住宮頸前唇,用探針探宮腔。
可是,在只探進去4個釐米的時候,我就感到了阻力,探不進去了,這可怎麼辦?怎麼回事?懷孕的子宮至少7~8個釐米以上,我的探針根本沒有真正到達子宮底部,如果此時不管不顧地使用蠻力,勢必子宮穿孔。可是不探清子宮方向,之後的步驟就無法實施。眼看鮮血正一股股從宮頸口往外冒,越快刮宮就能越早為琳琳止血,這時,我的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
床上的琳琳是清醒的,她問:「怎麼了?你怎麼不動了?我能忍,不怕疼,你就當不認識我,別手軟,趕緊的。」
我說:「不是手軟,剛探宮腔,4釐米的地方就有阻力,進行不下去了。」
「哥們兒,你忘了給我做婦科檢查,你把窺具取下來重新摸摸我子宮的位置,是不是極度的前傾前屈或者後傾後屈?」
天啊!太緊張了,我竟然把術前最基本的婦科檢查都給忘了,這是我開始計劃生育工作後從未有過的疏忽,此刻,卻發生在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聽老主任講,外科醫生大多不親自給自己的父母或者孩子、朋友動刀。老話不無道理,醫學倫理學的原則是同情而不動情,過多地付諸憐憫和同情,心中便沒了原則,手底下勢必要亂分寸。
我撤出窺具,重新摸了子宮,果真是傳說中的前傾前屈位,就是子宮頸和子宮體之間打了一個90度的拐。這種情況下,接近筆直的探針是無論如何無法探到子宮底的,硬探,就是穿孔,醫生必須對子宮位置進行矯正。
我換了手套,重新放入窺具,改為鉗夾宮頸的後唇,盡力向下拉,又將探針彎曲出一定的弧度,終於探進去了,整整9個釐米,謝天謝地!因為吃藥的緣故,琳琳的宮頸口已經自然擴張,根本不用擴宮就可以直接進行吸宮了,否則,沒有麻醉藥,以我的優柔寡斷,怎麼下得去手。
吸管接上400的負壓後,我在子宮裡吸了一圈,我知道琳琳在忍受,此時,似乎有一些肌聲了。肌聲不是聲音,而是醫生搔刮到子宮肌層時產生的一種特殊手感,類似於徒手撓牆。有肌聲,但還不是很明顯,說明刮宮不充分,我準備吸第二圈。這時,我發現眼前的屁股開始出現那種完全不配合的扭動,這導致陰道內壓力驟然增高,窺具竟然被「噗」的一聲頂了出來,又落到了我腳面上。我馬上抬頭看她,此時,琳琳雙眼緊閉,面色蒼白,渾身都是汗。
我嚇壞了,腦袋裡迅速跳出五個大字:「人流綜合徵」!
子宮屬於盆腔器官,除接受植物神經支配外,還有豐富的感覺神經分佈,子宮頸部的神經末梢更為敏感。可能因為我為了矯正子宮位置而用力牽拉宮頸,再加上負壓吸宮,刺激了分佈在這些區域的神經末梢。絕大部分人能夠通過自身調節,耐受這些刺激,但是少數人植物神經穩定性差,迷走神經反射過激,短時間內釋放出大量乙醯膽鹼,使心臟冠狀動脈痙攣,心肌收縮力減弱,心臟排血量減少。表現為噁心、嘔吐、頭暈、胸悶、氣喘、面色蒼白、大汗淋漓、四肢厥冷,進而血壓下降,心律不齊等,嚴重者還可能出現昏厥、抽搐、休克等一系列症狀。
我趕緊放下手裡的傢伙,摘了滿是血的手套,去摸琳琳的脈搏,6秒鐘只有4次,也就是說她的脈搏一分鐘只有40次。我又拿血壓計測血壓,天啊,只有70/40mmhg。我衝向牆角的搶救車,慌忙中,根本找不到護士平時用來切割玻璃安瓿的齒輪。我順手摸過手術檯上的止血鉗,「啪」的一聲將藥瓶細細的頸部擊得粉碎,然後用注射器抽了0.5毫克的阿托品,準備靜脈注射。
這時我才發現,因為圖省事,或者認為不會有事,我竟然忘了在琳琳身上建靜脈通道!
我的頭上冒出了第二層汗。忘了陰道檢查摸清子宮的位置,沒有建立靜脈通道,一切在病人身上不會犯的錯誤,我都犯了。
我拉開抽屜,找出止血帶,繫到琳琳上臂,慌忙地在她肘部尋找靜脈。琳琳雖然人不胖,但小胳膊上全是肉,根本看不到靜脈。我拿出實習時每天早晨給全病房抽血練就的看家本領,完全憑手感摸著靜脈,想都沒想就紮了下去,回抽注射器時,我看到了暗紅色的靜脈血,心想就是它了,然後果斷地將這救命的藥品快速推了進去。
我扔掉注射器,一手壓著打針的地方,一手用力地拍琳琳的嘴巴,接著又輪番掐她的人中,壓她的眼眶,低聲而焦急地喊她的名字,謝天謝地,她很快緩了過來。
按照刮宮流產的原則,我應該換刮匙清理兩個宮角,然後換小號吸管改成低檔負壓,再吸宮一次。經過這麼一折騰,我再也不敢向前了。
琳琳睜開眼睛問:「怎麼樣了?做完了嗎?我剛才好心慌,一下子像掉進很深的洞裡,做夢一樣,好像時空都停滯了。」
我一點都沒猶豫就說:「做完了,做完了,我馬上去檢查絨毛,你等我。」
擰開巨大的玻璃吸瓶時,我的手在不停地顫抖,看到水中一團白色水母樣慵懶漂浮的絨毛時,我鬆了一口氣,眼淚也刷的流了下來。
幸虧這倒霉孩子被刮出來了,要是它還在肚子裡,我真的不知道下一步如何是好。不能再颳了,即使剩下一點蛻膜組織,也能慢慢排乾淨的。我一邊偷著抹眼淚,一邊迅速收拾傢伙,將人流室內的一切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我給琳琳套上藍色的一次性手術帽子,趁值班護士不注意,用輪椅將她推出人流室,再推出病房,最後一路推回宿舍。
宿舍門口,碰到正在和老外談戀愛的黃菲,兩人比比劃劃激烈地交談著,像是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