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宮頸癌是一種性傳播疾病

大學生上了人流床後,護士給她推了杜冷丁和非那根。我準備給她做內診摸清子宮的大小和位置,手剛碰到,她就觸電似的往回縮屁股,我一直說放鬆放鬆,才好歹摸了個清楚。護士也是好說歹說,才勉強完成了外陰陰道的沖洗消毒。

我鋪好有洞的手術巾,用窺具輕輕撐開陰道,看到宮頸。區域性消毒後,鉗夾宮頸前唇,藉此抓持子宮,我將細細的探針順著宮頸口輕輕探向宮腔,瞭解宮腔的深度和方向。這時,不適和緊張導致她的身體不停扭動,任我怎麼勸,她還是哇哇亂叫。

我坐在手術椅上,扭頭看錢老姐,一雙眼睛從帽子和口罩之間發出道道無助和求救的光。

錢老姐一扭一扭地走到我身後,一雙胖手重重搭在我肩膀上,意在讓我穩住,然後衝著床上粗聲粗氣地喊道:「別動!鐵傢伙前頭沒長眼,子宮要是穿孔醫生可不管。」

女孩子果真被錢老姐的獅子吼嚇住,在我眼前的屁股終於不再亂扭。計劃生育的人流室,錢老姐一直是人鬼共鎮。幾個月來,我眼看上床就亂嚷亂叫、混不吝的大妞們是如何一個接一個被錢老姐喝住,順利做完手術後,再一骨碌爬起來,給她遞煙、留電話,還稱兄道弟。這小姑娘就像黃嘴丫兒還沒褪盡的小麻雀,治她根本不在話下。

我抓緊時間,從小號到大號使用擴宮棒,一點一點地擴張宮頸管,擴張到7號半時,已經可以將小指粗的7號吸管順利探入宮腔,在馬達的帶動下,吸管像一臺小型電動吸塵器,開始對宮腔內容物進行逐排抽吸。

最開始是胎囊區域性的滑溜感,之後是蛻膜的綿厚感,再之後,是碰觸子宮肌層時,手撓石灰牆一般的生澀感,這就是傳說中的「肌聲」,伴隨這種特殊手感的出現,醫生就知道吸得差不多了。我撤出吸管,改用銳利的刮匙清理兩個不易清理乾淨的子宮角部,再換6號吸管,降低負壓,做最後一次清理。整個人流手術,從探宮腔、擴宮頸,再到吸宮、刮宮,都是盲目操作,子宮裡面的情況一點看不見,全靠醫生的手感,可以說我就是在閉著眼睛「瞎刮」。

床上的小丫頭雖然身體不敢亂扭,但我仍然聽見她非常剋制的苦痛表達,開始只是隱隱約約的呻吟,逐漸升級到她無法忍受的程度時,她都會在模糊不清的發音之後,跟鬧貓一樣,又像嬰兒的啼哭,揪心地喊出一個「媽」字。這讓我心中一顫,手卻不敢停下。

錢老姐教過我,做人流要快,不可婦人之仁,快刀斬亂麻趕緊做完手術才是對病人真正的仁慈,因為人流一結束,病人立馬不疼。

那以後,無以計數的沒有全身麻醉的人流手術中,我聽到最多次數的呼喊都是「媽」或者「娘」,幾乎沒有人喊「親愛的」「寶貝兒」「老公」或者什麼「達令(darling)」之類的,偶爾聽到有姑娘喊一個聽上去頗像男人名字的字元,姑且認為那就是她的愛人吧。

在遭遇這一自己找上門,雖然內心恐懼萬分卻又無從躲閃的疼痛時,在孤零零最無助時,帶給女性最深安慰的不是男人,而是母親。一代又一代的女性註定要經受這些苦痛,或者長痛娩出生命,或者短痛扼殺生命,千百年來的夢魘輪迴,似乎從未停歇。

我摘下手套,站起身來看到她煞白的小臉和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因為杜冷丁的作用,她的眼睛半睜半閉。我說:「做完了,感覺好點沒?」

她不回答我,好像還在朦朧狀態,接著喊:「媽,好疼啊。」接著又是一聲「媽」。

我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這時錢老姐一聲喝令:「她沒事兒,很快就不疼了,你趕緊收拾攤子。碰上效率高的,倆月以後你們人流室裡又見面了,說不好還能成朋友。」

「有那麼快的?也太不知道小心了,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少見多怪了不是,我手裡就有20多歲流過10次的,平均3個月一次,子宮還極度後傾後屈,民間都說後位子宮不容易懷孕,都是胡扯。每次刮宮,我都心驚膽顫手腳冰涼,生怕刮穿了。

「人流做到第11次,不知道碰上個什麼倒霉男人,愣是懷出一個葡萄胎,我可鬆了一口氣,可下子把這燙手山芋轉絨癌組去了。後來禍不單行,她葡萄胎又惡變了,化療了十幾個療程,因為腦轉移先到神經外科開顱去了一塊骨瓣,腦袋頂上有一個地方始終是軟的,又因為肺轉移去胸外科切了右邊一個肺葉,才好歹撿回一條命。沒想到治癒後三個月,她又懷上了,真是天底下最經摺騰最有活力的子宮,活生生亮瞎我一雙絕世老眼。」